苏韵窈的目光从电报纸上移到陈秀芝脸上。
“合作社现在多少人?”
“在册四十七个,能上手的四十五个。走了两个,还剩四十三。”陈秀芝的语速很快,“我算过了,四十三个人一天八小时不停,二十天最多赶出来九十幅。还差三十幅的缺口。”
她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师父,这单子要不要退了?违约金我从我的工分里扣。”
苏韵窈没说话。她靠在床头,手搭在被面上,指尖离那张电报纸一寸远。
秦司衡把门关上了,靠在门框边上,没出声。
屋里静了三秒。
“一百二十幅,是什么规格的?”苏韵窈问。
“都是出口的常规单,十二寸方帕,单面绣,花鸟图样。”
“最费时的是哪道工序?”
“勾边和填色。特别是鸟的羽毛,劈丝最细,一根线要劈成三十二分之一,最耗工夫。”陈秀芝的回答没打磕巴。
“除了勾边和填色,还有什么?”
“绷布,描图,劈线,分色。”
苏韵窈点了一下头。“合作社外头,还有没有会拿针线的嫂子?”
陈秀芝愣了一拍。“有。但她们没学过苏绣,手生的很,连劈线都不会。”
“绷布、描图,需要学过苏绣吗?”
陈秀芝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她站在床边,脑子里顺着苏韵窈的话往下想。绷布是力气活,描图是细致活,但都不需要懂苏绣的针法。把这两道工序从熟手绣娘手里摘出来,让外头的人干……
她眼睛亮了。
“我明白了!”陈秀芝把电报纸从被面上抓起来,“我回去重新排个班。把双面绣组的熟手全调过来赶这批货。再从家属院里找几个手脚麻利的嫂子,专干绷布描图的活。”
她转身就要往外跑。
“回来。”苏韵窈叫住她。
陈秀芝停在门口。
“新找来的人,工钱怎么算?”
“按……按咱们合作社的规矩,记工分,月底结?”陈秀芝说得有点虚。
“不行。”苏韵窈摇头,“她们是临时帮忙,不是合作社的人。干一天,结一天的钱。拿现钱,不记账,不欠着。”
她看着陈秀芝的眼睛。“省得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咱们占人便宜。”
陈秀芝的脸红了一下,重重点了下头。
“师父,我记下了。”
她转身出了门,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一阵,快步跑远了。
产房里又安静下来。
秦司衡从门边走过来,把窗台上那碗已经凉了的小米粥端起来。
“我去热热。”
他没问苏韵窈为什么那么懂,也没问她怎么想到的。他端着碗出去了。
苏韵窈靠回床头,闭上眼。
七十天,这是第一天。
——
合作社的院子里,灯一连亮了十八个晚上。
家属院里闲着的军嫂,被陈秀芝找来了六个。这六个人一开始还有点犹豫,当看到头一天干完活,陈秀芝当场从一个布口袋里数出工钱递到她们手上时,六个人的眼睛都直了。
钱不多,一天八毛。但这是现钱,是她们自己挣的。
第二天,不用陈秀芝去叫,六个人天没亮就等在了合作社门口。
绷布的,描图的,劈线的,合作社里外两间屋子塞得满满当当。熟手绣娘们面前的绣绷上,只剩下最关键的勾边和填色。她们不用分心去干杂活,手里的针走得飞快。
秦司衡每天从木工棚回来,都会路过合作社。他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说话声,剪刀声,还有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戏的声音。
他回到院子,苏韵窈正坐在绣绷前。
两米见方的绷面上,那片赭石色的手臂往外延伸了一指长。她左手托在绷面底下,右手持针,一针穿进去,一针带出来。动作不快,但没有停顿。
秦安澜在屋角的襁褓里睡着了。他换过尿布,喂过奶糊,孩子睡得沉。
他走到苏韵窈身后,把一杯温水搁在她手边的凳子上。
她没回头。
“今天第十八天。”他说。
“嗯。”她应了一声,手里的针没停。
“孙骐刚过来说,货拉走了。省外贸的人当场验的,一百二十幅,一幅不差,全是甲等。”
苏韵窈手里的针停在绷面上方。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十八天前,陈秀芝脸上全是慌乱。现在,她把事情办成了。
苏韵窈的嘴角往上动了一下,很轻。
她转回头,手里的针落下去。
——
陈秀芝是第十九天下午来的。
她没跑,一步一步走进院子,脊背挺得笔直。身上的灰布褂子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
她进了产房,先看了一眼襁褓里的秦安澜,又看了一眼绣绷上那幅已经初具雏形的“军民鱼水情”。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苏韵窈脸上。
“师父。”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信封有点厚。
“这是这次加急单的账。扣掉所有成本,给临时工结了钱,净赚三百二十块。都在里面。”
苏韵窈没接那个信封。
“你处置得很好。”
陈秀芝的眼圈红了。她把信封放在苏韵窈床头的柜子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都是师父你教的法子。”
“法子是死的,人是活的。”苏韵窈看着她,“是你自己把事情办成了。”
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递给陈秀芝。
“去京城开会的事,上面来文书了。”
陈秀芝愣住了,下意识地接过那张纸。
“师父,你……你的身体能去吗?”
“不是我。”苏韵窈笑了笑,“你以后去京城参会,用不着我带了。”
陈秀芝低头,把那张盖着省妇联红章的公文纸展开。
她的目光扫过前面的套话,落在了最后一行字上。
那行字是手写的,笔迹娟秀。
“……鉴于苏韵窈同志尚在产假,经研究决定,由合作社代负责人陈秀芝同志,代表西北军区刺绣生产合作社,赴京参会。”
陈秀芝的手指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她抬起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韵窈又递过去另一张纸条。
“这是省妇联刘主任的来函,你看这一句。”
陈秀芝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纸条上,刘凤英的字迹很有力道。
“……为培养后备人才,可携一名助手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