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实验室里只剩下王胜男与沈健两人。
精密设备维持着低频音响,冷白无影灯均匀铺满操作台。
王胜男慢条斯理收拾采血耗材,指尖动作利落,看着像是无需动脑的机械收尾工作。可她的大脑始终高速运转,昨夜那份股权穿透报告上“沈健1%持股”的字样,如同一根软刺,扎在心底,不痛,却时刻隐隐作祟,挥之不去。
整整一夜,她都在纠结复盘。自我拉扯。十年少年羁绊,归国奔赴的赤诚,和白纸黑字的隐秘资本股权,撕裂成两道完全相悖的真相。
她必须做一次近距离,无痕迹的侧面试探,不需要答案确凿,只需印证人心分毫。
“沈博士。”王胜男忽然开口,语气松弛随意,像随口闲聊日常琐事,毫无攻击性,“你缺钱么?”
沈健正垂首伏案,笔尖飞快誊写最后一组随访受试者的临床观测数据。听到这话抬起头,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浅浅意外。
他放下黑色水笔,微微侧头,认真思忖两秒,嗓音温和干净:“实验室经费不缺。公益科研基金会的捐赠池储备稳定,完全不用愁。怎么,男哥要给我牵线新投资人,给我的科研中心增资?”
“不是实验室。”王胜男将废弃针管精准丢入锐器收纳盒,轻拍掌心碎屑,转过身直面他。
灯光落在她眼底,看似笑意浅浅,目光却悄然凝定:“我问的是你本人。沈博士,抛开你这院长头衔,抛开科研项目负责人的身份,单纯问你自己,缺不缺钱?”
这一句精准剥离所有外在光环,直戳私人底细。若沈健知情持股,手握隐秘资本分红收益,绝不会长期维持清贫状态;若他对代持股权一事一无所知,便一定会如实流露普通科研从业者的现实窘迫。
沈健微微一怔。
愣神极短,却被王胜男分毫不差尽收眼底。他没有慌乱闪躲,也没有瞬间的警惕戒备。先是猝不及防的意外,再是些许无奈的茫然,最后漾开一抹坦荡又带点自嘲的浅淡笑意填满酒窝。
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眉眼松弛:“我?那当然缺啊。”
他轻笑一声,语气里褪去了学术大佬的疏离感:“我最不值钱的就是时间和名头。死磕实验室,论文堆了一堆,奖项拿了不少,唯独银行卡余额没多少。你知道体质科研人员的薪资涨幅,永远追不上城市生活成本,这是业内常态。”
说到这儿,他故意压低声音,凑近一些,带了点年轻人独有的戏谑调侃:“说句不怕你笑话的实话,我现在睡的国家分配房,存款连彩礼门槛都够不上。谁家姑娘看上我,不谈名利只看人,那是真心善良,搞不好还得倒贴房车。”
话说完,他眸光清亮,微微挑眉,反将一军,语气轻快暧昧:“怎么?突然打听我的经济状况,是打算考察择偶标准?你家彩礼门槛高不高?提前给我透个底,我也好定个奋斗目标,朝九晚九泡实验室加班攒钱。”
全程反应行云流水,自嘲坦荡,戏谑自然,没有半分刻意演练的痕迹。
王胜男静静看着他。
沈健的眼底干净澄澈,盛满温柔松弛的单纯。她阅人无数,太懂人心真伪。说谎藏私的人,哪怕演技再炉火纯青,身体本能永远骗不了人。
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干干净净。对代持股权一事完全不知情,那1%股权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旁人暗中操纵,与他无关的资本布局。
要么,他是顶级蛰伏者,心性早已远超她的预判,把伪装刻进了骨子里。
王胜男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顺着他的玩笑,唇角扬起一抹戏谑的笑,故意拿捏分寸,淡淡打压。
“我家标准很务实,我看上的人,千万身家我也要嫁;看不上的,坐拥亿万财富我也不会动心。”
“啊?绕了半天,到头来择偶的硬门槛还是得有钱是吧?”沈健故意垮着脸,一副被现实戳破的无奈模样。
王胜男指尖轻点桌面,笑意狡黠:“你这连彩礼线都够不着的穷博士,基本是没戏咯。”
沈健立刻戏精上身,抬手虚捂住胸口,眉眼弯着,语气委屈又戏谑:“也太伤人了!我还仗着头衔,寻思彩礼能给我打个对折,享受点人才优待,合着这点分量连敲门砖都算不上?”
王胜男轻笑,摇了摇头:“我的傻博士,二十一世纪什么最贵?人才啊!!你才是最值钱的隐形资产。”
王胜男拎起采样箱,语气轻快收尾,“不跟你贫了,随访观测原始数据整理好后记得发我邮箱。”
“收到,男哥。”沈健笑着抬手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眼底笑意未散,重新低头埋首数据。
王胜男转身走出实验室,自动门无声合拢,彻底隔绝室内灯光与人影。
空旷长廊十分安静,鞋底踩过光洁地砖,发出清脆单调的回响。她脑海飞速复盘刚刚的每一处细节。两种真相剧烈对冲,让迷雾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愈发厚重。
她刚走到电梯口,口袋里手机轻微震动。
是孙磊发来的消息,措辞是专属内部人的密信口吻:胜男,有要紧事,需当面说。
自从王胜男暗中全资收购云顶荟后,特意将孙磊调派过去全权执掌日常运营。对外她刻意隐藏幕后掌控者的身份,孙磊仅以职业经理人身份示人,实则是她安插在高端政商圈层的贴身眼线。二人知根知底,但凡触及核心风险的要事,都会避开线上沟通留下电子痕迹,选择线下当面密谈。
王胜男眉心微蹙,快速回复一个“好”,抬手按下电梯下行键。
两人约在了一处僻静的咖啡厅。
“怎么了?”王胜男落座,不做多余寒暄,直奔正题。
孙磊环顾四周,才微微前倾身体,压低声线,语气谨慎至极:“最近一周,我连续发现反常情况。”
“好几场大佬私宴上,我发现有人在吸毒!”
孙磊眼神凝重,字字审慎:“他们带来的女伴,反应太亢奋了!”
王胜男眸光瞬间锐利:“你能确定?”
“百分百确定。”孙磊点头,语气笃定,“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品种,但我能隐约感觉到,这明显是专门针对顶层圈层定制流通的新型物质。”
王胜男短暂沉默,大脑飞速梳理全盘利弊。本能第一反应是报警,但理智立刻掐灭这个念头。
云顶荟如今虽由她全资掌控,但场内往来的皆是达官贵人,里面眼线众多,贸然报警打草惊蛇,不仅查不到源头,还会打乱她整体的布局节奏,得不偿失。
“我需要实物样本。”王胜男直视孙磊,“不用量大,杯壁残液,桌面微量残留,任何一点残留物都足够。”
孙磊沉吟两秒:“我找机会取样。”
“记住底线。”王胜男立刻叮嘱,“优先自保,绝不冒进。能在云顶荟流通的新型药物,不会那么简单,你一旦暴露,我很难兜底摆平后续风险。”
她隐隐有种预感,这份即将到手的药物样本,一旦揭开真相,将会掀起整个城市顶层圈子的一场大地震,而她,已经被逼到了必须正面入局破局的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