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胜男将孙磊取回的杯壁微量残液样本交给沈健。
她没有细说样本来源，只淡淡开口：“一个朋友从特殊渠道拿到的残留物，帮我上机定性，看看是什么物质。”
沈健接过密封完好的离心管，神色如常，随手旋开管盖，在通风橱内小心移取微量上清，送入液相色谱??高分辨质谱仪。他并未对这份来路不明的样本生出多余警惕。
仪器运行图谱生成尚需片刻。沈健趁空档整理前一日的临床试验质控数据，王胜男斜靠在实验台边，漫不经心刷着手机，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无关紧要的闲话。
等仪器提示音响起，沈健放下文件夹，移步显示屏前调取完整检测报告。
目光落在质谱图谱的第一秒，他唇角还带着几分松弛随意；第二秒，笑意彻底敛去；待到看清屏幕上准分子离子峰与二级碎片的匹配数据，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王胜男敏锐捕捉到他神态变化，当即收起手机上前两步：“怎么了？”
沈健没有应声。他逐帧放大图谱局部，逐条核对分子量，碎片裂解片段，指尖划过屏幕的动作越来越慢，像是在被迫确认一桩自己打心底不愿接受的事实。
良久，他才缓缓站直身体，侧过头看向王胜男，额角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是D??Oxy的新一代修饰变体。”他压低声线，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颤，“官能团改造手法非常成熟，绝非实验室临时拼凑出来的粗制产物，说明背后有课题组在不间断地迭代优化这条衍生物管线。”
他目光沉沉看向王胜男：“这份样本，你到底从哪里得来？”
王胜男坦然迎上他的视线：“已经开始在顶层圈子私下流通。”
短短一句话，沈健身体一晃，跌坐进身后的办公椅上，他双肘撑膝，垂着头，胸腔起伏。
他心底最惧怕的结局终究还是来了。
原本禁锢在实验室的化合物，被人改造之后化作圈层消遣的消费品，而他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
“即便这款衍生物目前暂未录入国家管制精神活性物质目录，它自带明确的神经亢奋效应，还存有长期蓄积成瘾风险；没有完成全套非临床毒理评价，绕过伦理审查与药监所有审批流程，就私自向外流通，供给私人场合滥用。整条供货链，每一环都游走在刑事犯罪的边缘。”
他深吸一口气，五指缓缓攥紧：“我不知道智合生物研究院这条管线真实的研发进度，也不清楚审批环节到底出了什么漏洞，但我不能坐视不管。”
王胜男望着他眼底那簇燃烧的怒火，那是一名科研人亲眼看见自身研究成果被恶意滥用之后，本能的愧疚与愤慨。这一刻，她觉得压在心底许久的疑问，也该摊开了。
“你名下，在智合生物有股份，这件事你知情吗？”她直接开口。
沈健当场怔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茫然：“股份？它是非营利性质的科研院所，怎么会设置工商股权？”
看着他毫无伪装的错愕神情，王胜男心底紧绷许久的弦一松，紧跟着又猛地收紧。
松，是她终于得到印证：沈健完全不知情，1%的股权属于他人暗中操作的隐名代持。
紧，则代表一个更加冰冷的事实，他被人利用了！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夹杂几分心疼与无奈：“我的沈大博士啊，你被人算计了。智合生物是商业化运营的有限责任公司，你的名下挂着1%的登记股权。”
王胜男将手机推至他面前，屏幕打开那份加密的股权穿透报告。
沈健接过手机，视线一行行往下扫过股东名单……最后目光定格在页面最下方那一行名字。
他脸上的神情从错愕，转为震惊，最后彻底一片空白。他放下手机，用力搓了一把面颊：“我毫不知情，从来没有签署过任何一份股权文件。”
他立刻翻出通讯录，拨通威廉姆斯的号码，直接点开免提。
第三声铃响过后，电话接通，听筒传来威廉姆斯一贯温和的嗓音：“沈健？？是有什么研发喜讯么？”
沈健没有寒暄：“导师，为什么我名下持有智合生物1%股权？当初你明确告诉我，智合属于非营利的合作平台。”
听筒那头安静数秒。威廉姆斯的措辞明显经过短暂斟酌：“是你理解偏了。纯粹非营利机构根本无力负担庞大的科研团队与管线投入。科研成果产业转化，才是长久运营的出路。”
他稍稍停顿，带上长辈循循善诱的口吻：“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所以我特意为你预留1%的股权。当初相关文件你本人已经签字确认，难道你忘记了？”
沈健握着手机，难以置信。挂断通话，他僵坐在椅上，拼命回溯当初归国在智合的片段。
彼时威廉姆斯热情邀约，安排他以短期技术顾问的身份入驻智合，帮他适应国内科研环境。入职的时候一叠厚厚的协议：保密协议，知识产权归属条款，项目合作备忘录，实验室准入文件。出于对导师百分之百的信任，绝大部分文件他都没有逐字逐条细读，便直接签下名字。
可他记忆之中，从来没有一份文件标题涉及股东股权及出资协议。
他抬起头望向王胜男，眼底是前所未有的颓丧与茫然。被自己无条件信赖的导师算计，这份打击远比任何实验失败都要沉重。
王胜男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也并不好受，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短暂平复心绪，沈健猛地站起身：“这件药物外流的事必须报警。我清楚它的药理特性，放任不管迟早会害一大批人。”
他拿起手机，拇指悬停在拨号键上方，却迟迟无法按下。
他侧过头看向王胜男，眼底满是挣扎：“一旦报警，我作为登记股东一定会被卷入无休止的问询与调查。你的自体碱基编辑临床试验，还有后续的干细胞回输治疗，很可能被迫暂停。”
王胜男望着他，浅浅一笑，这份难得纯粹的科研本心才是他认识的那个沈健。
“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你安心守住手上的临床项目。”
沈健苦笑着摇头：“男哥，你能做什么？”
“放心。”王胜男冲他挤下眼睛，悄咪咪地说，“我在这里生活这么久，还是有点小门道的。”
暮色漫进实验室，科室大部分人员已经下班，只剩下李可馨依旧守在工位，一直等到沈健处理完手头的质控工作。
眼见沈健合上笔记本电脑，疲惫地揉着眉心，她快步走上前，语气带着不甘，又刻意放软声调，带上一丝委屈：“健哥哥，我想和您沟通一下项目分组的事情。”
沈健停下手上动作，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你说。”
“自体碱基编辑这项国家级重点临床试验，眼下正处在离体干细胞编辑最关键的阶段。我始终只能承担外围辅助实验，没能进入核心项目组。”
李可馨微微蹙起眉头，眼底不甘毫不掩饰，“我希望您可以把我调入核心组，我完全具备胜任岗位的能力。”
沈健摊了摊手。
“可馨，我认可你的科研功底。但自体干细胞基因编辑，和你长期深耕的药理毒理研究本就分属两条完全不同的赛道。”
他条理清晰，缓缓解释。
“你的研究方向是小分子合成，动物药效，长短毒理与药物通路分析。而我们这套自体碱基编辑项目，要完成CD34+干细胞分离，电穿孔转染编辑器，阳性细胞分选，全基因组脱靶筛查，核心人员必须熟练操作高精设备，独立分析测序数据，实时排查脱靶风险。”
“这是国内走在国际前沿的临床试验，容错率极低，伦理与受试者安全红线不容半点逾越。”
李可馨抿紧嘴唇，依旧不肯放弃：“药理与基因方向本就互通，我可以边参与边学习。之前在智合科研中心，我也接触过基因方向的课题，不想一直局限在药理分课题组。”
沈健缓缓摇头，语气分毫没有缓和。
“项目分工立项之初便已经划定。药理，毒理板块设有独立的分课题组，你目前负责的模块同样是整条临床试验不可或缺的一环。”
“眼下核心组编制已满，所有在岗人员都拥有多年离体干细胞编辑一线实操经验。跨方向临时调岗，既是对受试者的生命安全不负责任，对你自身而言也承担极高科研风险。现阶段，我不能破例。”
话说到此，再没有商量余地。
李可馨上前轻轻拽住沈健的手臂，语气带着撒娇，几乎贴到沈健身上：“健哥哥，你就为人家破例一次嘛！”
沈健抬手轻轻挣开，态度坚定：“这是国内首例同类临床实验，必须万无一失，等后续项目运行稳定后，我可以酌情考虑。”
李可馨站在原地，脸上温顺的笑意一点点褪去，面上依旧维持得体的神色，心底却翻涌着愠怒与算计。
沈健这条路走不通，那她只能另寻门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