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芜这一觉睡得很沉。
哭累之后,身体像被抽干了力气,连眼皮都沉得睁不开。
可她睡得并不安稳,意识沉沉浮浮,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拖进深水里。
她想起小时候。
经常有同龄的小孩子将她围堵在巷子口,指着她嘲笑:“沈芜,你妈妈不要你了。”
“你就是没人要的小孩,是野孩子。”
“我妈妈说了,你是你妈妈乱搞生下来的野种,活该被我们欺负。”
……
那时小小的沈芜紧抿着唇,将自己缩成一团。
一开始被人这样骂,她还会反驳,会挣扎反抗回去,告诉所有人她不是野种,她妈妈总有一天会回来找她。
可随着她一点点长大,一年又一年过去……
沈芜每年过年,都会去村口的老榕树下面等她妈妈来接她。
可是她一次都没等到。
时间一久,心里的失望越攒越多,渐渐就不再敢期待了。
这时,周围的场景忽然变化。
沈芜看见前方像是一间书房,门半掩着,里面灯光昏暗。
顾野站在书桌前,眼睛通红,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怒意,“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盯着面前的人,像是痛苦到了极点。
“她是无辜的!”
站在他面前的是顾夫人。
可跟现实中的顾夫人又不完全一样。
她头发白了许多,曾经精致端庄的脸上满是泪痕,头发凌乱地散着,整个人像一瞬间老了很多。
她坐在地上,不停摇头,嘴里反复喃喃。
“我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
顾野眼眶猩红,声音陡然拔高。
“现在她死了,你满意了?”
沈芜心口一窒。
死了?
谁死了?
她想往前走,想问清楚,可眼前的画面忽然剧烈晃动起来。
顾野的声音、顾夫人的哭声、书房昏暗的灯光,全都被黑暗吞没。
沈芜猛地睁开了眼。
她意识回笼之后,发现自己还躺在卧室的床上,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暖黄的灯。
她呼吸很急。
胸口一起一伏,像是刚从一场窒息里挣出来,额角渗着细密冷汗,连搭在被子上的手指都在轻轻发抖。
梦里的画面还没有完全散去。
昏暗的书房。
顾野通红的眼睛。
顾夫人凌乱的白发和满脸泪痕。
还有那句“现在她死了,你满意了?”
那声音像钉子一样,一下又一下敲在她心口,疼得厉害。
这时,床边传来很轻的一声响。
谢聿辞合上电脑。
他原本坐在床边处理事情,听见动静,立刻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做噩梦了?”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刚压下去的冷意,沈芜靠进他怀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浑身发凉。
“嗯……”
谢聿辞掌心覆上她后背,把人往怀里收了收。
他的怀抱很稳。
熟悉的气息将她一点点包围,沈芜紧绷的身体才终于松了一点。
谢聿辞低头,看见她脸色苍白,眼尾还泛着一点红,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抬手,替她拨开贴在脸侧的碎发。
指腹擦过她额角时,碰到一片湿凉。
谢聿辞眸色更沉。
“梦见什么了?”
沈芜睫毛颤了颤,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是梦吗?
还是书里原本发生过的剧情?
如果是梦,为什么会那么真实?
真实到她现在只要一回想,心脏还是会一抽一抽地疼。
沈芜轻轻摇头。
“我没事。”
她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后的哑,尾音还藏着点梦醒之后的空落。
谢聿辞看着她,显然不信说的没事。
可他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手臂收得更紧,掌心落在她后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动作不急。
像在哄一个被吓坏的小孩。
“嗯,没事就好。”
“我一直在。”
沈芜被他抱着,耳边是他平稳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慢慢把她从那个混乱的梦里拉回来。
她抬起脸看他。
眼角还残着一点红,睫毛被泪意润得湿漉漉的,可嘴角却轻轻弯了起来。
“谢聿辞。”
“嗯?”
“你怎么那么好。”
谢聿辞垂眸。
小姑娘脸色还白着,眼睛却软得不行,像是被吓狠了以后,终于找到了能躲的地方。
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
阴暗的占有欲和柔软的疼惜缠在一起,几乎分不清边界。
但不管是那种,都基于汹涌浓烈的爱意。
沈芜眨了眨眼,轻声道:“有你在,我好像没那么怕了。”
谢聿辞眼底暗色微动。
他低头,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现在知道我好了?”
沈芜眨了下眼。
谢聿辞语气低低的,带着一点慢条斯理的意味,“之前不是还骂我坏?”
沈芜一愣,才忽然想起他说的是哪一次。
前两天在床上,某人非常恶劣的故意折腾她,想听她求他。
她被磨得实在难受,就骂了他两句。
没想到他居然记到了现在。
耳尖瞬间红透,她气鼓鼓地瞪他,“你闭嘴。”
谢聿辞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贴着她耳畔落下来,低哑又撩人。
沈芜脸更红,伸手去推他。
“你不许再提了。”
谢聿辞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好,不提。”
他答应得太快,反倒更像是在故意逗她。
沈芜又羞又恼。
可被他这么一打岔,心里那种沉甸甸的难过,竟然真的散了一些。
就在这时,安静的房间里忽然响起一声很轻的咕噜声。
是她的肚子发出的抗议声。
晚上没吃东西,又哭了一场,早就把体力给消耗完了。
这会儿,肚子里空荡荡的。
沈芜整个人僵住,慢慢把脸埋进他怀里,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谢聿辞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他没有拆穿她,只掀开被子,低声道:“走吧。”
沈芜闷闷地问:“去哪儿?”
“吃饭。”
谢聿辞握住她的手,“饿着肚子睡,会难受。”
沈芜抿了抿唇。
她本来想说自己不饿。
可肚子刚刚已经替她回答过了,再这么说就是嘴硬了。
她只好慢吞吞从被子里出来。
谢聿辞替她披好外套,又理了理她微乱的长发,才带她下楼。
两人刚到楼下,管家便立刻迎了上来。
他一直在楼下守着,见沈芜和谢聿辞下来,脸上立刻带上一抹温和的笑。
“沈小姐醒了?”
沈芜点了点头,“嗯。”
管家看她眼尾还有一点红,心里疼惜,却没有多问,只笑呵呵地说:“饭菜一直温着,我这就让人端上来。”
“全都是你爱吃的,今天敞开了吃,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他说完,便转身吩咐佣人把饭菜端上来。
沈芜站在原地,心口忽然泛起一点暖。
管家并没有直接表达对她的关心,也没问具体发生了什么,却一直惦记着她没吃饭。
很平淡,却实实在在。
她从小到大,很少被人这样惦记。
她鼻尖微酸,低头眨了眨眼。
谢聿辞侧眸看她,“又想哭?”
沈芜立刻抬头,凶巴巴地看他:“我才没有。”
“谁哭了,我……我那是沙子里进眼睛了!”
谢聿辞:“……”
管家和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