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绍眉心骤然压紧。
沈既渡迎着四周投来的目光,神态反而比刚才更松弛了些。
“上一世,涅槃计划最后还是失败了。抑制剂失效,感染从最下面几层一路往上蔓延,中央基地最后封死了三层实验区。”
他停了停,语气没有太大变化。
“里面的人,一个都没出来。我也死在那里。”
秦烈覆着黑鳞的腮侧狠狠抽动了一下。
贺砾原本总带着几分散漫的脸上,此刻已经找不到半点笑意。
沈既渡却轻轻笑了。
那点笑意并不浓,甚至称得上平和,落在遍地尸体和碎石之间,反而让人心里发冷。
“重新睁开眼的时候,我想了很久——为什么偏偏是我?”
他抬眼看过众人。
“那一天死了那么多人,研究员、实验体、普通人,偏偏只有我重新活了一次。如果只是让我回来把前世再走一遍,再死一次,上天何必多给我这一条命?”
闻绍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沈既渡仿佛没有察觉,眉眼依旧舒展。
“所以我回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叫停涅槃计划。”
秦烈眼里的血丝一点点浮出来。
“可我叫停它,并不是因为后悔。”
沈既渡看向他。
“是因为我已经知道,那条路走不到最后。”
后面终于有人忍不住:“死那么多人还不算,那什么才算?你们研究所到底要死多少人才满意?!”
沈既渡侧过脸,眉眼间甚至没有被冒犯的不悦。
“死人当然不好。可这个世上,哪有那么干净的选择?”
他没有理会那人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而是重新看向秦烈。
“秦烈,你说恨你这身鳞。”
秦烈下颌骤然绷紧。
沈既渡的视线缓缓掠过他脸侧那些黑色硬鳞。
“可现在真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回到当初,什么异能都没有,见到一只二级感染体都得转身逃——你愿意吗?”
秦烈没有开口,覆到手背的黑鳞却一片片隆起。
贺砾往前迈了半步。
沈既渡已经移开了目光。
“这世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善,也没有绝对的恶。人能做的,不过是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选一条认为对的路。”
他说得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耐心的宽容。
“我第一次选错了方法,那就改。实验体离不开抑制剂,就想办法让异能离开实验体;感染会反噬,就把感染和异能拆开。”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落到远处那个一动不动的少年身上。
“一个人只能拥有一种异能?”
沈既渡眉梢微抬。
“谁规定的?”
贺砾舔了下后槽牙,太阳穴绷出青筋。
沈既渡却连看都没看他。
“第一次失败,只能证明那种方法失败,证明不了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该做。”
他扫过面前这些异能者。
“如果有一天,所有普通人都能拥有异能,不需要出生在某个家族,不用等所谓的天赋,也不用求六大基地给他们一个位置。”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也能自己走出基地,自己杀感染体,自己决定往哪里去。”
这一次,他唇边真正浮起了一点笑。
“有什么不好?”
人群后方,一个男人慢慢抬起头。
纪昼认得他。
以前只是余火潮负责搬运物资的普通成员,如今腰间已经挂上武器,握刀的指节间隐约浮着异能光。
沈既渡自然也认得。
“第一次杀掉三级感染体的时候,还记得自己什么感觉吗?”
男人抿紧嘴唇。
“以前遇见一级都得躲在别人后面。现在呢?”
他握刀的手缓缓收紧。
片刻后,男人从人群里走了出去。
秦烈转过脸。
两人视线撞上的瞬间,那人的脚步明显迟了一下,最后还是停在梁鹫身侧。
第二个人也跟了过去。
经过岑越身边时,少年腕间的断链轻轻撞上裤腿。
“陈叔。”
男人背脊僵住,却始终没有回头。
岑越站在原地,灰白短发垂在额前,右眼下那道黑色裂纹被绷紧的神色衬得更深。
沈既渡看着这一幕,眉眼间那份从容几乎显得刺眼。
“余火潮从来没有锁过门。”
秦烈猛地看向他。
“想留下,是他们自己选的。现在愿意走到我这里,也是。”
沈既渡又看向梁鹫。
“你第一次有能力自己杀掉感染体以后,还愿意回去躲在墙后,等别人救你吗?”
梁鹫握紧武器。
许久,只吐出三个字。
“不愿意。”
秦烈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泛红。
沈既渡轻轻点头。
“你看,这就是答案。”
一道无形力量毫无预兆地横切而来。
沈既渡侧脸瞬间溅开一道血线。
他身后的金属墙整个凹陷下去,碎屑四处飞溅。
梁鹫霍然回身。
谢闻岐仍站在姜妄身旁。
他的肩背甚至还是松的,垂在身侧的右手却沾满了血,暗红浸透固定带,正顺着指节往下滴。
他抬起眼,神态淡得几乎看不出怒意。
“听起来挺感人的。”
沈既渡抬手擦过侧脸,指腹很快染上一抹红。
谢闻岐瞥着那点血,唇角似有若无地牵了一下。
“死过一次,就真当老天留你回来救世了?”
他顿了顿。
“换我,我也觉得老天挺看重我。”
秦烈绷着的嘴角狠狠动了一下。
沈既渡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谢闻岐却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不过你这第二条命,倒活得挺明白。”
他垂眸看向脚边的姜妄。
“错的是方法,死的是别人,最后伟大的还是你。”
沈既渡眉间终于压出一丝冷意。
“六大基地做的选择,又比我干净多少?”
谢闻岐这次真的笑了一下。
“少给自己找借口了。”
他抬起眼。
“他们拿命护人,你拿人试命。”
沈既渡眉间终于露出一点不耐。
“没有那些试验,你身后这些人里,估计连站到这里的机会都没有,早死在末世里了。”
谢闻岐顺着他的目光扫过去。
姜妄还躺在那里,颈侧的血已经不再往外流。
他收回视线,神色淡淡。
“嗯。”
“活到今天,然后死在你的‘机会’里。”
沈既渡眼里的温度彻底褪去。
风从断裂的墙体间灌进来,卷起满地灰尘,也吹动姜妄沾血的衣角。
沈既渡垂眼看了尸体片刻。
“想改变一件事,总要有人先走第一步。”
谢闻岐终于收起唇边最后一点讥诮。
“这么伟大,那你怎么不先死?”
沈既渡神情微滞。
谢闻岐眉梢轻轻一抬。
“哦。”
“死过。”
他抬起右手。
“可惜没长记性。”
“百流易轨”骤然铺开。
几道刚刚亮起的异能轨迹在半空猛地偏转。
梁鹫瞳孔一缩,已经来不及拦,数股力量同时轰向沈既渡所在的位置。
巨响炸开。
火光混着金属碎片猛地掀起。
沈既渡的身影刚从烟尘里退出,谢闻岐已经第二次抬手。
“你不是喜欢看结果吗?”
他眉眼冷淡。
“看清楚点。”
第二轮攻击轰然压下。
沈既渡身前的防御骤然亮起,脚下金属板大片崩裂,整个人第一次被逼得向后滑开半步。
这一退,秦烈已经扑了上去。
梁鹫横身迎住。
两股力量轰然撞开。
刚才走到梁鹫身边的几个人也同时抬起武器。
贺砾手臂皮下的黑色纹路骤然浮起,他从另一侧直扑沈既渡。
岑越腕间断链猛地甩出去,缠上抬起的枪管,用力一扯。
纪昼侧身避开擦过脸侧的碎石。
周启已经挡到孟明薇前面,韩策一脚踹开冲近的人,程野从另一侧切进战圈。
谢闻岐始终没有回头。
沈既渡从散开的烟尘中走出来。
左肩衣料被撕开一大片,血顺着手臂缓缓往下淌。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伤,再抬头时,眉眼间那种近乎慈悲的从容终于没有了。
谢闻岐站在十几米外,右腕同样鲜血淋漓。
两人的视线隔着满地碎石撞上。
谢闻岐淡淡开口:
“呵,多活一辈子。”
他唇角轻扯。
“还是改不了替别人安排命运的毛病。”
沈既渡盯着他。
片刻后,他偏过脸。
“黎渡。”
纪昼瞳孔微缩。
废墟后方,那个始终没有参与任何争执的少年缓缓抬起头。
左眼漆黑,右眼浅金。
沈既渡抹掉下颌沾上的血,神色重新平复下来。
“够了。”
少年消失。
谢闻岐眸光骤然一厉。
几乎同一瞬间,他面前的空气狠狠扭曲。
拳锋尚未落下,脚下地面已经从中央轰然塌陷。
谢闻岐抬手。
“百流易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