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渡这一拳没能落到谢闻岐身上，后面的承重墙却先塌了半面。
碎石滚到纪昼脚边，她往后避开半步，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黎渡。
方才还覆在他肩臂上的灰黑硬层已经蔓到腰侧，再往下便断得干净，破损的裤料间露出右腿，上面纵横着改造留下的缝合痕迹。
纪昼刚看清，人已经不在原地。
谢闻岐侧身避开，黎渡的手贴着他颈侧掠过去，衣领被划开一道口子，腕上的固定带也重新渗出血来。
纪昼正要过去，头顶的广播忽然响了。
“六基地听令！余火潮持械人员立即缴械！还在替沈既渡挡路的，全部拦下！”
秦烈正在和梁鹫纠缠，闻声猛地将人推开，隔着半片废墟抬头便喊：“闻绍你——！”
中央基地前排几支枪随即转了过来。
秦烈低头看了一眼正对着自己的枪口，黑鳞间还沾着血。
“沈既渡就在那儿。你们不打他，拿枪对着我？”
“站住！”
秦烈朝前走了一步。
“我要真跟他一伙，还用跟梁鹫打到现在？”
那几支枪仍举着，扳机却迟迟没有扣下去。
梁鹫已经重新追到。
秦烈回身接住这一拳，两个人同时撞上旁边的钢架，震得上面锈屑簌簌往下掉。
“梁鹫！”
秦烈扣着他的手腕，偏过脸。
“你自己看。”
梁鹫下颌绷紧，过了片刻，终究还是朝黎渡看去。
那张曾经属于少年的脸已经被改造得几乎认不出来，肩背覆着异化组织，浅金色的右眼却还留着。
秦烈等他把脸转回来。
“还挡吗？”
梁鹫没有让路。
秦烈一拳砸了过去。
“秦烈！”
梁鹫架住他的手臂，被逼得连退数步。
秦烈盯着他。
“你欠黎闻川的，你自己还。今天还替沈既渡挡我——”
“够了！”
梁鹫死死架住他的拳头，眼里的血丝已经压不住。
枪声就在这时擦进两人之间。
秦烈肩侧的黑鳞崩开一片，梁鹫几乎是本能地抓住他的手臂，把人往旁边带了一把。等秦烈站稳，两个人同时低头看见那只还扣在腕间的手。
梁鹫很快松开。
贺砾已经赶过来，一把压低枪口。
“你看清楚没有？他俩都快把对方打死了，你还怕他们是一伙的？”
持枪的人脸色微变。
贺砾松开枪管。
“等沈既渡死了以后，你们再抓我们。”
他转身便追着秦烈过去，经过梁鹫身边时脚步慢了一瞬，最后还是没有停。
岑越正从几人之间穿过去，腕间断链才响了一声，一支枪便横到面前。
“别过去！”
岑越低头看了看枪口。
“你要开枪？”
对方握枪的手收紧。
岑越伸手将枪口拨开。
“那就别挡我。”
持枪的人刚要追上去，旁边已经有人扑来，只得转身迎战。岑越连头都没有回，灰白的短发很快没入前方混乱的人影里。
闻绍的通讯器里紧跟着传来声音。
“指挥室那边的命令是清剿实验体，我们现在怎么办？”
闻绍抬头看过去。
秦烈已经重新逼到沈既渡那边，贺砾紧随其后，岑越穿过交火的人群，腕上的断链一路撞在残破金属上。
“他们现在是自相残杀，何必多此一举这时候打他们呢？”
通讯器另一端迟疑了片刻。
闻绍已经重新望向前方。
“先把沈既渡身边的人拦住。指挥室真要追究，回去让他们来问我。”
话音刚落，前面的钢架便向下塌。
沈砺抬手托住断梁，附近几截扭曲的金属同时绞合，强行把左侧通道封得只剩下一人宽。
一根钢筋却从松裂的地面斜刺出来，寒气紧跟着铺过，冰层顷刻裹住金属，生生将尖端冻在离沈砺肋侧不足半尺的位置。
沈砺顺势将它拨开。
祝寒衣已经转身去封下一处裂口。
程野刚从前方回来，纪昼那边忽然传来墙体崩裂的巨响。
他几乎立刻转头。
祝寒衣也看见了。
她握着已经裂开的冰甲，叫了一声：“程野！”
程野回过脸。
隔着混乱的人群，祝寒衣原本像是有话要说，目光却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最后只朝纪昼所在的方向偏了偏。
“这里有沈砺。”
程野看了她一眼，转身便走。
雷光很快越过人群。
祝寒衣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废墟后，指尖压住的冰层忽然裂开一道细纹。她收回视线，掌心重新覆上去，冰霜沿着裂缝一点点合拢。
火光紧接着从前面扫过。
“孟明薇！”
温灼捏着一截被烧焦的发尾，脸色难看得厉害。
孟明薇正被两个人缠着，只来得及瞥上一眼。
“我头发烧了！”
黄沙忽然贴着温灼脚边翻起，将侧面的攻击整个掀开。
孟明薇朝裴照沙那边偏了偏脸。
“找他赔。”
温灼立刻转头。
裴照沙一头雾水。
“关我什么事？”
温灼眯着眼睛没理他。
下一道攻击已经逼到侧面，裴照沙手中的黄沙却先一步压了过去，牢牢护住她右侧。
孟明薇嘴角刚弯起来，腰间忽然一紧。
周启从后面将她带离原位，一道能量几乎擦着两人刚才站的位置过去。
“看前面。”
孟明薇站稳以后，却先看见他右脚落地时明显滞了一下。
“周启，你脚怎么了？”
“没事。”
她低头看见已经渗血的靴边，忍了忍，到底只道：“自己当心点。”
周启点了下头，很快重新往前。
韩策刚好退到附近，目光在那只染血的右脚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问，侧身便替周启挡下右边逼近的人。
这一挡把他自己逼得往后退了几步，正好撞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前面往里钻。
“桑野，慢点！”
容青崖追上去，一把抓住桑野。
桑野被他跟得烦躁，挣开他的手猛地回头。
“你到底想干什么？”
容青崖看着他。
“……跟着你。”
桑野一时没有开口。
纪昼那边又传来一声碎裂。
谢闻岐右腕上的固定带终于断了一根，血顺着掌缘往下滴。
纪昼刚往前走，一道飞来的金属刃便在她面前偏了方向。
她绕过去。
第二道攻击又被带开。
第三次，纪昼终于停下。
“谢谢！”
谢闻岐没回头。
“什么？”
纪昼看了一眼横在自己前面的攻击。
“你说呢？”
黎渡忽然从侧面出现。
谢闻岐抬臂改掉攻击方向，反震的力量逼得他往后退了几步。纪昼下意识抬手，谢闻岐已经自己站稳，她便将手收了回来。
黎渡重新落地。
一道原本袭向他肩头的攻击突然压低，直取右腿。
纪昼的目光立刻跟过去。
鞋底踩住碎石的一瞬，那只右膝极快地向内折了一下。
她掌缘的骨刃露出一截。
谢闻岐看见了。
挡在纪昼前方的力量随即偏开。
她从他身侧过去。
前面突然响起容青崖的一声厉喝。
“桑野！”
桑野还盯着黎渡原先的位置。
容青崖已经回头。
黎渡不知什么时候换到了他们身后，覆着灰黑硬层的手臂直取桑野后背。
桑野听见喊声才转身。
但、已经来不及。
容青崖扑过去将他撞开。
那只手从胸前穿了出来。
桑野摔进碎石里，抬起头时整张脸都白了。
“容青崖！”
黎渡抽回手。
容青崖身体一软。
桑野几乎是爬过去把人接住的，手掌刚按上胸口，血已经从指缝间涌出来。
“容青崖？”
怀里的人还看着他。
桑野俯下身。
“你说什么？”
容青崖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听不见声音。
桑野死死盯着他的口型。
带路。
他整个人停在那里。
“……你说的。”
搭在他腕间的手慢慢滑下去。
桑野猛地握住。
“容青崖……”
韩策已经退到附近，一拳逼开靠近的人。
“桑野！小心后面！”
桑野没有动。
第二个人紧跟着压过来，韩策只能继续拦，肩侧很快添了一道血口。
“起来啊！”
桑野终于抬头。
韩策撞上他的眼睛，到嘴边的话一下断了，只能转身继续替他挡住后面的人。
桑野低下头，将容青崖慢慢放到地上，从他袖口撕下一截布，缠到自己的腕间。
再站起来时，韩策还守在那里。
桑野提起武器，越过他重新往前。
纪昼也已经再次看向黎渡。
他接连换了几个位置，右腿始终没有出现刚才的异常。
纪昼没有贸然过去。
直到下一次落地，那只右膝再次向内折了一瞬。
她握紧骨刃，侧头看向谢闻岐。
谢闻岐也正好看过来。
场域随即发生变化。
几道尚未散尽的攻击被同时牵向黎渡，他不得不重新换位。
纪昼紧跟过去。
右脚落地。
膝弯果然又出现那一下短暂的不协调。
纪昼已经到了近前。
骨刃擦开他的颈侧。
血刚涌出来，黎渡的右腿猛然抬起。
纪昼腹部的硬化才覆盖一半，整个人已经被踢进断墙。
砖石随之坍塌，压住她半边肩膀。
胸口疼得发麻。
纪昼撑着地面抬起头。
黎渡正朝她走来。
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很稳。
刚才那条腿再看不出半点问题。
浅金色的右眼慢慢转向她。
瞳孔深处，一缕黑线缓缓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