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
红府一片静谧,但却灯火通明。
白绸在夜风中摆动,长明灯里的烛火跳动,将整座院子照得通明。
棺材还架在院子中央,棺盖没有合上。
二月红不知道在棺材边站了多久。
从将玉含放进丫头口中之后,他就站在那里,再也没有移动过,像是一尊雕塑。
院子里也没有人去阻止他。
灵灵站在离棺材两米远的地方,眼睛一直看着棺材里安详睡着的女人。
她都说了给丫头做成纸人吧!
没有人支持她的决定,现在好了,人彻底死了,魂儿都进地府了,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
棺材前,周难生跪在蒲团上,眼眶微红。
他身边放着一个竹篮,提手上系着一条白布。
篮子里装着一叠一叠黄纸裁成的纸钱,方方正正。
烧了纸钱,死者在另一个世界就有了花销,不至于挨饿受冻。
周难生不知道另一个世界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这些钱有没有用,但他觉得,一定不能少。
黄纸在棺材前的铜盆里燃烧,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周难生的脸,他的眼睛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明亮。
院子另一边,几个杠夫正在整理从杠房里带过来的纸扎。
由于张启山订下的是最高规格的丧事,因此消耗的纸扎数量极多,纸扎堆得像一座小山。
纸人、纸马、纸轿子、纸房子、纸箱子、纸衣裳……每一样都糊得无比精致。
看到铜盆里跳跃的火光,谢必安扭头朝着杠夫们递了一个眼神。
杠夫们抱着一堆纸人走过来,放在铜盆旁边。
陈皮也在其中。
几乎所有杠夫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束缚着陈皮的杠夫站在谢必安的身边,陈皮墨点的瞳孔中闪烁着红光,他开不了口,说不了话,也无法动弹。
唯一能够看出他情绪波动的只有眼睛。
墨点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那口棺材。
像是什么都看不见。
纸人的眼睛渗不出泪水,只能透出两团越来越红、越来越暗的光。
谢必安平静的目光落在陈皮身上。
纸人的身体从杠夫怀中落入他的手中,他抓住陈皮的衣领,掠过周难生身边,站在铜盆前。
周难生正在往铜盆里放纸钱,察觉到师父的身影,抬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近在咫尺的火焰如同扭动着身躯的妖魔鬼怪,陈皮那只能看见棺材的双眼终于全部被跳跃的火光霸占。
看到陈皮的到来,火焰窜得极高,嚣张地在空中发出呼呼的燃烧声,迫不及待地想要将陈皮的身体吞噬。
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再一次席卷而来。
全身被一寸寸燃烧成灰烬的尖锐疼痛刺入陈皮的大脑。
纸人的身体无法动弹,无论陈皮在心里如何尖叫、嘶吼、咒骂,依旧无法阻止火焰的靠近。
突然。
陈皮对上了一双眼睛。
一双他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谢必安的眼睛。
他依旧那么平静。
仿佛一切都无法在他的眼底掀起波澜。
“陈皮,亲自好好送一送你师娘吧。”
至于送别的方式,不用谢必安多说。
谢必安的双眼从火光中消失。
陈皮目之所及,只有跳跃的艳红火光。
铜盆中的火焰于他而言,就是无法逃脱的火海。
纸人落到火中的瞬间,火苗像是被浇了油,猛地蹿高一尺,从盆口蹿出来,将谢必安的脸映得通红。
纸人的身体在烈火中剧烈地蜷缩。
火焰舔舐着纸面,竹篾骨架在高温中变形扭曲。
纸脸上的笑容在烈火中变得狰狞。
除了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再无其它声响。
陈皮的心中发出无数声哀嚎,却没有人能够听见。
就像死在他手下的人,发出无数声惨叫,他同样也听不见一样。
回应陈皮的,是谢必安平静但也冷漠的眼神,是纸人杠夫们看热闹的笑脸。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极致的疼痛灼烧得他神智模糊,甚至忘记发生了什么。
忘记这是哪里,忘记他自己是谁。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喊着痛,求着人施以援手。
火烧了很久,纸人的身体彻底化为灰烬。
陈皮的灵魂却没有消失。
他被塞进一个又一个的纸人里。
在铜盆里经受一遍又一遍地灼烧。
今晚陈皮会很难挨。
要烧掉的纸人数量太多。
也就是说,同样的疼痛,他要经历无数遍。
他的意识在火中逐渐变得模糊。
除了疼痛,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感知。
杠夫们的神情从一开始的幸灾乐祸,逐渐变成了凝重,最后变成了恐惧。
站在棺材前的灵灵死死地盯着火盆里的陈皮,她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遍了。
纸人的身体在火盆里蜷缩成一团,被烧成黑色,明明她已经脱离纸人的身体,可那火焰仿佛舔上了她的皮肤,针扎似的疼痛从手臂处泛滥开来。
灵灵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瞳孔紧缩,惊恐两个字完全写在她的脸上。
此刻,她、纸人杠夫、五仙都深刻地意识到地府法度的森严,以及……阴差的威严。
“陈皮。”
冰冷的两个字直接在陈皮的脑海中浮现。
陈皮……
陈皮是谁?
哦,陈皮是我。
浑身上下被火焰包裹的纸人想。
“你还记得你师娘吗?”
声音持续传来。
陈皮想忘,也得谢必安愿意让他忘记才行。
忍受着身体上的疼痛不算什么,还有来自心底的疼痛在等着他。
师娘……
师娘。
师娘!
一张温柔的笑颜从陈皮记忆的水底缓缓浮现。
看着火盆里的纸人,灵灵微微张了张嘴,神情怔忪。
她第一次失去了对陈皮的敌意。
她仿佛听见了陈皮的哀嚎。
尽管……尽管没有一点儿声音,但她依旧听到了陈皮的哭声。
绝望的悲鸣。
“你哭得可真伤心,陈皮。”
“你在这里为你已逝的师娘而哭,可你记不记得……”
“被你杀过的人里,那些人也有妻子,也有母亲,也有女儿,也有父母。”
“他们被你杀死,他们的妻子、女儿、父母,也像你现在这样哭得肝肠寸断。”
“他们的痛苦可不比你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