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皮,你的罪孽太深。”
“深到会影响到你身边的人。”
“师娘的死,你是罪魁祸首。”
这句话劈进陈皮的灵魂深处。
恍惚间,陈皮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好痛。
太痛了!
比被火烧还要可怕的疼痛。
死。
这个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只要死,就能摆脱这种痛苦。
他忍受不了。
真的好痛!
师娘,师娘,师娘……
“师娘!”
“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从他的灵魂深处,发出了悲鸣,仿佛将他的灵魂和肉体都劈成两半。
明明纸人的身体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院子里依旧只有火焰燃烧的声音,但所有人都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
二月红放在棺材边缘的手微微颤抖,他闭了闭眼,目光至始至终没有往火盆所在的地方看上一眼。
既然犯了错,就要接受惩罚。
这是陈皮的劫,他无法干涉,也干涉不了。
不知为何,灵灵浑身发寒,受刑的是陈皮,她却感觉自己也在火盆中。
铜盆里的纸人被烧得已经分辨不出形状。
院子里,唯独谢必安没有多少情绪起伏。
“你认罪了,陈皮。”
冰凉的声音又一次传入陈皮耳中。
“以后,继续接受惩罚吧。”
“一切才刚刚开始。”
认罪之后,一切重新开始。
纸人的身体即将完全被烧没,谢必安抽出陈皮的灵魂,将其放置在一个新的纸人体内。
这一夜,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火一直在烧,纸人、纸马、纸轿子、纸房子、纸衣裳……
纸扎轮流在铜盆里化为灰烬,陈皮的心声逐渐消失,麻木地承受着熟悉的剧痛。
天亮了。
青光从天边泻下,院子里的树枝上歇着不少的鸟儿。
铜盆里的火光逐渐熄灭。
陈皮的灵魂进入最后的一个纸人体内,被杠夫束缚着,也托举着。
一旦杠夫松手,陈皮就会飘落在地,再也没有爬起来的力气。
整整一夜,二月红都守在棺材边。
既守着棺材里的妻子,又守着受刑的徒弟。
周难生同样在棺材前守了一整夜。
他的脚已经完全麻了。
撑着地面站起来的时候,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是谢必安伸手扶住了他。
“多谢师父。”
周难生忙跺了跺脚,让双腿快速恢复知觉。
松手后,谢必安余光扫向二月红。
明白了他的意思,二月红微微后退一步,跟棺材拉开距离,垂在两侧的双手冻得发紫。
得到谢必安示意的杠夫们纷纷上前,此时晨光已经很亮,东边的天空从深蓝变成了鱼肚白,又从鱼肚白变成了淡金色。
山边的几缕薄云被染成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抹了几笔胭脂。
等杠夫们做好准备后,五仙中的四仙终于从椅子上起身,来到棺材边,将杠木架在肩膀上。
其余一仙立在棺材前,脸上带笑。
“起。”
沉重的棺材仿佛没有重量,被四仙轻而易举地抬起来。
哐——
铜锣声一响,送葬的队伍迈开脚步。
走在棺材前的狐仙伸手,从挎在腰间的竹篮里抓出一把纸钱,用力向空中一扬。
纸钱满天。
灵灵和周难生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她手里提着一盏青灯,望着在晨光中流淌着琥珀色光泽的棺木。
出城的路上,行人很少。
长沙还没有完全醒来,街面上只有几个卖早餐的小贩。
看到出殡的队伍,他们立即停下手里的活,退到路边,低下头,等队伍过去之后才重新开始干活。
狐仙还在撒纸钱。
纸钱在空中散开,飘飘悠悠地落下来。
红府的祖坟在城北的山坡上,那里埋着红府的祖祖辈辈,也会是二月红和丫头最终的归宿。
想到年纪轻轻就将被埋入黄土的丫头,二月红心中一痛,垂下了视线。
阳光越来越灿烂,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土地上。
余光扫到地面上的影子,二月红瞳孔一缩。
地面上的影子不是人形。
四道阴影,一黄鼠狼、一蛇、一老鼠、一刺猬。
再看回本体,依旧是四个面带微笑的人。
二月红心神巨震,忍不住往前方撒纸钱的身影看去。
地面上的影子分明是一只狐狸!
不是人?
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一道声音传入二月红耳中,瞬间镇住他纷乱的思绪,让他得以平静下来。
“五仙送行,她的墓地将不会有任何魑魅魍魉敢来打扰。”
原来是这样,二月红深吸一口气:“多谢谢师傅。”
谢必安没说话。
反正他也是拿钱办事。
就算不为钱,他也是看在丫头的面子上,请来的五仙,跟二月红无关。
抵达红家祖坟,杠夫们挖出深坑,在坑底铺着厚厚一层的石灰,又往石灰上撒了五谷,棺材缓缓落下,一抔抔黄土落在棺材上。
土填平,一座新坟立起,二月红跪在坟前,额头抵着冰凉的墓碑。
谢必安没有多说,而是朝着杠夫们挥了挥手,示意返程。
这里,就留给二月红自己吧。
“二爷,节哀顺变。”
犹豫片刻,周难生还是上前多说一嘴。
说完后他立即朝着师父跑去,跟上大队伍。
“谢师傅。”
谢必安被叫住。
他回头,眼神中带着疑惑,看向出声的二月红。
二月红还有什么事情吗?
二月红跪在坟前,转身望着谢必安,面色苍白如纸,黑瞳深深。
“谢师傅,八爷在撒谎。”
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周难生和灵灵他们压根儿没懂这句话的意思。
撒谎很好理解,八爷是谁他们也知道,但连起来就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撒什么谎?
在什么事上撒了谎?
谢必安的目光与二月红在空中交织。
“你怎么知道他在撒谎?”
半晌,谢必安开口询问。
“我猜的。无凭无据。是否相信,看谢师傅自己。”
二月红收回视线,重新望着眼前的墓碑。
他与齐铁嘴的关系,不比佛爷和副官与齐铁嘴的关系亲近。
但他对齐铁嘴的了解并不输于佛爷和副官。
青乌子墓里,齐铁嘴说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