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亮着灯。
红烧肉、辣椒炒肉、剁椒鱼头……
正堂的八仙桌上,几道热菜正冒着白气。
碗筷已经摆得整整齐齐,多出来的那副碗筷,自然是留给齐铁嘴的。
谢必安走下最后一节楼梯。
走进正堂,他看了一眼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晚饭吃得热闹。
齐铁嘴来得比谁都积极。
堂口大门开了条缝,他的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左右张望了两下。
整个人像条泥鳅一样溜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地穿过青石板路,一头扎进了必安杠房。
进了门他就开始嚷嚷,说谢师傅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都快憋出病来了。
他看上去倒是挺乐观的,没有被发生的事情打倒。
在谢必安的身边坐下来,齐铁嘴说这段时间长沙城里的风声紧得跟什么似的,他连卦都不敢摆了,生怕被人抓了小辫子。
一顿饭吃到月上中天,齐铁嘴喝了不少酒,被周难生扶着回去了。
放下筷子,谢必安看了一眼门外。
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清冷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的石板上,把地面照得像是铺着一层薄薄的水银。
叮嘱完众人早点休息,他就起身上了楼。
关上房门,他的身影再一次化作一团黑雾,消散在空气中。
吃饭的时候他才想起来他在地府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做。
森罗宝殿里,阎罗王批完一份公文,笔搁在笔架上,正准备端起手边的茶盏润润嗓子。
殿门口的光线忽然一暗,一道修长的身影从殿外走进来,不是谢必安又是谁。
端着茶盏的手僵住,阎罗王珠帘后面那张威严的脸抽搐了一下,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撇了撇。
“怎么又回来了?”
今天已经来过一趟了,怎么晚上又来了?
谢必安不下班他还要下班呢。
谢必安像是没听出他语气里的阴阳怪气似的,脚步不停,直接走到阎罗王面前。
阎罗王警惕地伸出双手护在胸前。
谢必安说出正事:“我来看看我扔到地府里的犼麟身体碎片。”
一听这事儿,阎罗王额角青筋暴跳。
他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嘴角歪了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
“真不容易啊!”
他故意把每个字都拖长了半拍,阴阳怪气的调子在大殿里回荡开来。
殿门口站着的小鬼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亏您老人家还记得这回事!”
“那些东西您扔进来的时候招呼都不打一声,往地府一丢就走了。”
“害得地府办公室被砸得稀巴烂,连我这森罗宝殿都已经修缮过三回了!”
“整整三回啊!”
“从地府建立以来,从来都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您今儿终于想起来过来看一眼了?”
谢必安面不改色地听完了阎罗王这一长串阴阳怪气的控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说了这么多,谢必安丝毫不知道自己哪儿做错了。
他为阎罗王和地府的同僚们制造出了休息的时间。
他们该感谢他才对啊?
等阎罗王说完,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平淡:“你们把我扔进来的犼麟尸体都堆哪儿了?”
阎罗王瞪了他半天,见这人油盐不进,终于放弃了继续阴阳怪气的打算。
没救了,他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丢,站起身来,冕冠上的珠帘哗啦一阵响。
拍了拍工作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他从宝座上走下来,声音恢复了正常,但还是带着几分酸意:“跟我来吧,我亲自带你去。”
走到谢必安身边,他侧头看了谢必安一眼,补了一句:“那地方普通小鬼去不了。”
谢必安:“哦。”
他又不是普通小鬼。
地府都让他去打犼麟了,他怎么可能是普通小鬼?
谢必安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森罗宝殿。
阎罗王走在他前面,工作服下摆拖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的步伐看起来不快,可每迈出一步,脚下的地面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缩了似的。
眨眼间,森罗宝殿就被他们远远地抛在身后。
一座山出现在谢必安面前。
这座山和地府里其他地方的景致完全不同。
地府的山大多是光秃秃的石头山,寸草不生,山体漆黑如铁。
可眼前这座山却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幽光之中。
山体植被茂盛,怪石嶙峋陡峭。
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庄严肃穆。
山巅隐没在一片翻滚的云雾之中。
云雾不是白色的,而是一种幽暗的金色。
金色的雾气沉沉地翻滚着,偶尔泄出一线刺目的光芒。
“这是哪儿?”
停下脚步,谢必安抬头望着那座山。
地府还有这好地方呢?
怎么不开发旅游景点啊?
简直是浪费!
等解决了犼麟,他有空的时候,就来把这座山圈起来收小鬼门票。
“幽都山。”
阎罗王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带着难得的郑重:“灵魂的最终归宿,由冥界主神后土娘娘掌管,异兽土伯负责在此看守灵魂。”
顿了顿,他的语气里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怅然:“当然,如今神明早已陨落,后土娘娘也不在了,只剩下土伯还守在这里,日复一日,寸步不离。”
怪不得不让小鬼靠近,一旦靠近,不得被土伯当成小零嘴吃掉吗?
谢必安的目光从山巅收回,落在阎罗王脸上。
阎罗王的表情被冕冠的珠帘遮去了大半,看不分明,但他的声音里那种淡淡的哀伤是藏不住的。
“相对比地府的其他地方,这里有当初后土娘娘专门设下的镇压灵魂的禁制。”
阎罗王的声音恢复正常,重新变得沉稳威严:“将犼麟的尸体放在这里,比较安稳。”
谢必安点了点头。
犼麟现在还是死的,没有复活,力量也没有恢复。
一个死去的上古异兽,再强大也不过是一堆残破的尸块,这里的禁制用来镇压它绰绰有余。
如果犼麟真的活过来了,那又另当别论了,但那是以后的事,眼下还用不着操心。
两人一路深入幽都山。
山间没有路,阎罗王的缩地成寸在这里依然好用,每一步都跨出常人走上几天的距离。
山间的幽光越来越浓,空气也越来越凝重。
这种凝重不是气压的变化,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压迫感。
不愧是终焉之地。
当谢必安和阎罗王终于抵达山顶的时候,谢必安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巨大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