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帐篷的拉链被张起灵一把拉开,冷风呼地灌进来,冻得人浑身的毛孔瞬间收紧。
他们从帐篷里钻出来,站在沙地上,竖起耳朵仔细辨认枪声的方向。
夜风很大,把枪声撕扯得有些零碎,但大致的方向还是能判断出来。
——东南方,距离不算太远。
三个人同时拔腿就跑。
帐篷都没有来得及收,东西全都丢在原地。
只来得及抓起各自的外套。
谢必安在前面,张起灵紧随其后,黑瞎子一边跑一边把外套往身上套。
沙漠夜晚的温度低得吓人,白天的热被沙子一丝不剩地吐了个干净,冷风灌进领口像是冰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脚下的沙子在夜色中看不清深浅,每一步都不知道会踩到什么。
有时候是硬实的沙面,有时候是松软的沙坑。
脚踝在奔跑中不断地被扭来扭去。
枪声还在继续。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除了枪声,还夹杂着人的喊叫声。
那些声音穿透了风沙,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慌乱和恐惧。
翻过一座沙丘,谢必安他们脚下的沙子被踩得哗哗往下滑。
翻过丘顶的那一刻,谢必安三人视野豁然开阔。
沙丘的另一面底部,一片混乱的景象撞进了他们的眼睛。
车灯的白光照亮了整片沙谷。
灯光刺眼,在黑暗中切割出一块不规则的亮区。
在那片光区里,军绿色的帐篷歪歪斜斜地立着。
有几顶已经被什么东西掀翻了,帆布在风中猎猎作响。
穿着军装的士兵们围成了一个防御圈,手中的冲锋枪枪口不断地喷吐着火舌。
子弹拖着暗红色的弹道撕裂黑暗,射向沙谷边缘那些从沙子里涌出来的黑压压的东西。
而张启山就站在防御圈的最中央,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中握着一把手枪,正在大声指挥着什么。
他旁边的副官半蹲着,一只手举着枪,另一只手护着一个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
是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
远处,齐铁嘴被两个士兵架着往后退,他手里还攥着那个从不离身的布兜子。
谢必安三人翻过沙丘,朝着下面走去,逐渐看清从沙子里爬出来的东西。
那是藤蔓。
黑色的藤蔓,从沙漠深处伸出来。
藤蔓粗细不一,细的像手指,粗的堪比成人的手臂。
表面覆盖着一层类似于树皮却又更加光滑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幽光。
它们从沙子里无声地钻出来,速度快得惊人。
一卷一收,便缠住了几个士兵的脚踝。
那几个士兵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完整,整个人就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拖倒在沙地上。
手指在沙面上划出几道深深的沟壑,士兵们连同那几条沟壑一起,被拖入沙层深处。
沙子在他们消失的地方塌陷出几个旋涡状的凹坑,然后缓缓填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子弹打在粗如手臂的藤蔓上,溅起暗绿色的汁液。
士兵们开枪的开枪,挥刀的挥刀。
军用匕首砍在藤蔓上,像是砍在浸了水的牛皮上,又韧又滑。
一刀下去只能留下一道白印,第二刀还没举起,那藤蔓便猛地一甩,将匕首连人一起抽翻在地。
藤蔓的数量实在太多,从沙子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砍断一根又冒出两根,打退一波又来一波,无穷无尽。
仿佛整片沙漠底下都已经被这些黑色的根系织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
看到这些藤蔓,谢必安终于知道那些背包是哪儿来的了。
恐怕也是被这些藤蔓缠住脚踝,拖入沙层深处,背包在这个过程中被剐蹭脱落,留在了沙面上。
然后被风沙一层一层地掩埋,直到谢必安他们三个人把它们重新挖出来。
黑色的藤蔓究竟是什么?
数量怎么会这么多?
谢必安的眉头微微皱起。
暂时将这些思考压下去,他加快了脚步,朝着张启山他们所在的位置跑去。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营地边缘的时候,一团火光在黑暗中炸开。
张启山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了一瓶医用酒精,拧开盖子把酒精泼在了一截藤蔓上,然后划燃了火柴。
火焰呼地一下蹿起来,沿着藤蔓的表面疯狂蔓延,将那层暗沉的表皮烧得噼啪作响。
浓烈的黑烟和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那截粗如手臂的藤蔓在火焰中剧烈地扭动蜷缩,像一条被丢进火盆的蛇,发出一阵尖锐的嘶嘶声。
藤蔓猛地缩回了沙层之中,留下一道焦黑的拖痕。
看到这一幕,士兵们如梦初醒,纷纷从装备里翻出酒精、火柴、燃料块。
火焰在沙谷里一处接一处地亮起来。
藤蔓在燃烧的火焰中迅速地蜷缩后退。
粗大的藤蔓缩回沙子里的时候发出扑簌簌的声响,像是无数条受惊的蛇同时钻回地洞。
火舌舔舐过的地方,沙面上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迹。
费了好一番功夫,最后一条藤蔓也缩回了地底。
沙谷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士兵们粗重的喘息声。
营地周围的沙地被烧得黑一块黄一块,到处散落着弹壳和砍断的藤蔓。
那些藤蔓脱离了主体之后竟然还在轻微地抽搐。
张启山站在一片狼藉之中,把手枪插回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