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骤然停止。
心脏也停止跳动。
一片死寂之中，黑瞎子和张起灵停下手里的动作，缓缓地看向谢必安。
两个人的目光落在谢必安身上，眼睛里都是同样的担忧。
就在这时。
齐铁嘴的身体忽然开始往下沉。
谢必安脚下的犼麟尸块像是一只忽然张开了嘴的巨兽，把齐铁嘴的身体一寸一寸地吞入泛着绿色荧光的墨玉之中。
齐铁嘴的肩膀先没入石中，然后是脊背、腰身。
坚硬的石块此刻像是变成了黏稠的沼泽，不可抗拒地吸收着齐铁嘴的躯壳。
谢必安下意识地甩出了勾魂锁。
漆黑的锁链从他袖中激射而出。
锁链在空气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
末端那枚弯曲的勾魂爪径直穿过了齐铁嘴的身体，然后勾了个空。
锁链穿过了齐铁嘴的躯壳，什么都没有勾住，像是穿过了一团空气，一具空壳。
谢必安愣住了。
勾魂锁是阴差的法器，勾了个空，意味着齐铁嘴的躯壳里已经没有任何灵魂可以勾了。
他的灵魂早就不在这里了。
一阵凉意笼罩谢必安全身，他意识到，从齐铁嘴被犼麟选中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灵魂就已经抵押给了犼麟。
谢必安死死地抓住齐铁嘴的手不放。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指节发白，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可脚下的石头像是一张不知餍足的嘴，依然在无情地吞噬着齐铁嘴的身体。
最终，犼麟的尸体碎片只给谢必安留下了一只齐铁嘴的手。
从手腕处齐齐断掉，断面整齐得像被一柄无形的利刃一刀切过。
那只手还保持着跟他十指相扣的姿势，关节泛着死白。
被犼麟吞噬灵魂，意味着齐铁嘴这个人从此以后彻底消失。
他的肉身和灵魂都化为了犼麟尸块的一部分。
没有转世，没有轮回。
他真真正正、彻彻底底地消失。
从一切的存在里被抹去。
谢必安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只断手，一动不动。
不需要呼吸的他，此刻却感受到了一种难以忍受的窒息感。
谢必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握住的那只从手腕处齐齐断开的手。
他伸出另一只手，一根一根地将那些僵硬的手指从自己的手上掰开。
当他终于将齐铁嘴的手完全取下来时，在他的掌心露出一张折得很细的白色纸条。
纸条被压得扁扁的，这张纸条显然不是仓促写就的，它被折得如此规整、如此紧实，只能说明一件事。
齐铁嘴早就知道自己会走到这一步。
在某个提前到来的时刻，他把知道的秘密写在了纸上，藏在手心里，用尽最后一分力气塞进谢必安的手中。
谢必安沉默地将纸条放入了自己的袖子里。
脚步声从他们身后传来。
回头看去，谢必安看见张启山的身影正从粗糙的通道口跌跌撞撞地走出来。
只有他一个人。
他身后的黑暗中空荡荡的。
那两个跟着他一起进入岔道的士兵，一个都没有出来。
谢必安的目光在张启山身上停留片刻，心中微微一冷，大概已经知道了那些士兵的结局。
“谢师傅！”
张启山的声音沙哑，他在谢必安面前站定，目光从谢必安脸上扫过，问道：
“谢师傅，你有看见八爷吗？”
没有人回答他。
张启山的目光往下微微一扫，落在谢必安手中那只断手上。
那只手被谢必安托在掌心，手指蜷曲，断口处还在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液体。
看着那只手，张启山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问这只手是谁的，仿佛已经猜到了一切。
他站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只手，血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的脸上退去。
整张脸白得像一张纸。
一时间，张启山的双腿有些发软。
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膝盖不受控制地弯折了半分，整个人险些站不稳。
他的手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撑，拽住九头蛇柏垂下的藤条，才勉强没有跌坐在地上。
看向谢必安，他看到了谢必安微红的眼眶。
张启山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谢师傅，这、这是八爷……他自己的选择……”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有气无力。
“在进入、进入这里之前，他就跟我说过，在这里面……无论他做什么，都让我不要阻止他……”
也许张启山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番话他说得有多么磕绊，多么虚弱。
他站在原地，拽着藤蔓的手轻微地发抖。
看着张启山这副模样，谢必安没有说话。
从发现纸条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齐铁嘴的决心。
齐铁嘴算了一辈子的命，替别人算吉凶，替自己算生死。
恐怕在进入这片沙漠之前他就已经算到了自己的结局。
他不是被命运打了个措手不及的倒霉鬼。
他是看清楚了自己前路的深渊之后，依然选择把脚踏进去的人。
嘶嘶声忽然从山洞的四面八方响起。
声音密集，此起彼伏，越来越响。
从谢必安他们脚下粗糙的石面缝隙里，从九头蛇柏盘根错节的根系之间，钻出了一条又一条黑蛇。
三角形的蛇头高高昂起，猩红的蛇信在空气中疯狂地吞吐，竖直的瞳孔闪着冷冽的寒光。
密密麻麻的黑蛇在地面上汇成一片黑色的海洋，将他们四个人团团围在正中央。
蛇群并不急于进攻，它们不断地缩小包围圈，朝着谢必安他们逐渐逼近。
看着这些黑蛇，谢必安的目光从密密麻麻的三角形蛇头上缓缓扫过。
这一瞬间，他恍然间明白了什么。
吐出一口气，他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胸腔深处。
指尖燃起了一簇幽蓝色的火苗。
火苗不大，只比一枚铜钱略大一圈，在他的食指指尖上安静地燃烧。
幽蓝色的火焰在九头蛇柏投下的斑驳阳光中显得格外诡异妖艳。
屈指一弹，那簇火苗化作一道幽蓝色的流光，朝着蛇群最密集的方向激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