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触碰到第一条黑蛇时,像是落在泼油的干柴上,“轰”的一声炸开。
幽蓝色的火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蛇群中蔓延。
从一条蛇传向另一条蛇。
转瞬之间,整片蛇群便被幽蓝色的火海吞没。
黑蛇在火焰中疯狂地扭动。
嘶嘶声在一瞬间变成了惨叫。
与此同时。
另一簇幽蓝色的火苗已经被谢必安弹向了身后。
火苗在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
不偏不倚地落在九头蛇柏粗大的树干上。
幽蓝色的火焰沿着树皮上那些鳞片般的纹路飞速蔓延。
“呼”的一下从树干烧到树枝,从树枝烧到树冠。
整株九头蛇柏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变成一根顶天立地的幽蓝色火柱。
树冠上方的细沙开始簌簌地往下掉。
失去树冠支撑的砂层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崩塌。
黑雾从谢必安的手中无声地溢出。
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密。
以他的手掌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黑雾在地面上铺成一片翻滚的黑色云海,覆盖整片犼麟尸块的表面。
下一秒。
张启山、张起灵和黑瞎子三人同时感觉到脚下立足的石头骤然一空。
一种被抽掉底板毫无预兆的失重感朝着他们袭来。
他们猛地朝着漆黑的深处坠落。
四周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
然而,坠落持续的时间极短。
张启山三人只觉得眼前仿佛被人按下了一百倍的加速器。
天地在眼前急速翻转变换。
什么都看不清。
什么都听不见。
身体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裹挟着向前。
所有的感官都被压缩成了一片混沌。
再一次看清眼前的一切时。
炽烈的阳光刺痛了每一个人的眼睛。
他们已经站在了沙漠表面。
双脚踩在柔软的沙地里。
脚下是细如粉末的金黄色沙粒。
头顶是午后明晃晃的太阳。
热风从沙丘顶上吹过来,卷起一层薄薄的金色沙雾,打在小腿上沙沙作响。
远处的地平线上,热气蒸腾,晃动着水光般的蜃影。
张启山站在谢必安身边,似乎还没有完全从刚才那场跨越空间的穿梭中回过神来。
他眨了眨眼睛,低头看了看脚下实实在在的沙地,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身后只有连绵起伏的沙丘,没有山洞,没有地宫,没有九头蛇柏。
出来了?
可是……
这时,谢必安的声音在张启山的耳边响起来:“好好跟上面解释,为什么还是一无所获吧。”
张启山愣了愣。
意识到什么,他的嘴角浮起一个苦涩的笑容。
“谢师傅在提醒我吗?”
谢必安看着他的眼睛,没有拐弯抹角:
“我早就告诉过你,寻找长生注定一无所获。”
“长生根本就是并不存在的东西。”
“不存在的东西,谁能找得到?”
张启山陷入沉默。
热风从他身侧吹过,把他的大衣吹得猎猎作响。
看着他沉默的侧脸,谢必安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几分:
“你难道不懂齐铁嘴为什么这么做吗?”
“因为他从始至终就不相信犼麟,更不相信犼麟的力量。”
张启山瞳孔一颤,他缓缓转过头,迎上谢必安的目光。
齐铁嘴是被犼麟选中的人,他从一开始就有机会成为犼麟复活的工具。
如果他真的相信犼麟的力量,如果他有哪怕一丝想要借助犼麟来获得什么的私心,他完全可以按照犼麟的意志行事。
可他没有。
他选择用自己的死亡来证明犼麟的力量并不值得信仰。
从始至终不相信犼麟的人,用他的死完成了对犼麟最后的抵抗。
这一刻,谢必安忽然感到一阵庆幸。
庆幸犼麟当初选中的人不是张启山。
他转过身,迈开步子翻过面前的沙丘。
沙子在脚下哗哗地往下滑。
翻过沙丘脊线的那一刻,他看到了还停留在沙丘另一侧原地等待的人。
副官站在一辆皮卡的引擎盖上,手搭凉棚朝这边望着,身后是士兵和垂头丧气的技术人员。
看到谢必安三人和张启山的身影出现在沙丘上,副官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从引擎盖上跳下来,踩着沙子朝他们跑来,脚下的黄沙飞溅。
忽然。
他停下了脚步。
视线落在了谢必安手里那只断手上。
那只手从手腕处齐齐断掉,手指蜷曲,皮肤灰白。
副官的目光定格在那只手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他的目光迅速地在谢必安一行人中搜寻了一圈。
佛爷、谢师傅、张起灵、黑瞎子。
再往后看,没有别人了。
唯独缺了八爷。
一切声音都在副官的耳边退去了。
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嗡鸣在他的耳膜深处回响。
他眨了眨眼睛,眼前的热浪扭曲了地平线,把黄沙和蓝天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影。
盯着那片晃动的光影,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实。
像是一个被太阳晒昏了头之后做的噩梦。
只要有人拍一下他的肩膀、喊一声他的名字,他就能从这个噩梦里醒过来。
从沙漠回到长沙,车队在路上颠簸了整整三天。
没有人说话,车厢里陷入诡异的沉默。
回到长沙后,生活似乎恢复了原样。
副官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张启山的宅邸,整理文件,传达指令,安排日程。
像过去十几年里的每一天一样,做着副官该做的每一件事。
他甚至比从前更忙碌了,因为佛爷不再外出,所有的对外事务都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他忙得脚不沾地,忙得没时间想别的事。
直到一个月后的某个黄昏,他从公文堆里抬起头,想起八爷已逝。
坐在那张堆满了文件的办公桌后面,他手里的钢笔悬在半空中。
墨水从笔尖上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朵小小的黑花。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长沙城的晚霞烧得正红。
街上有小贩叫卖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一切都和平时一模一样。
可八爷不会来了。
副官把钢笔放下,双手交叠,沉默很久。
窗外的晚霞从红变成紫,从紫变成灰,最后被夜色吞没。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