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转头朝着碎裂声的源头看去。
丁丁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跑出来，躲在了地宫的角落里。
在他脚下，花盆摔碎成了三四瓣。
黑中透红的黄泉土散落在石板上，像一滩凝固的血。
失去了黄泉土滋养的彼岸花躺在碎片之间。
殷红的花瓣在空气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枯萎、化为粉末。
那些细如尘埃的粉末并没有落在地上，而是朝着谢必安的方向飘了过来。
与此同时。
一道轻纱似的淡红色光芒从彼岸花消失的地方升起。
光芒柔和朦胧，像一层被朝霞染红的薄雾，无声地穿过崩塌的地宫朝着谢必安缓缓涌来。
那道淡红色的光芒触到谢必安眉心的那一刻，无数记忆在他的脑海中同时炸开。
无数世的记忆铺天盖地、如潮水般全部涌入他的大脑。
第一世，他穿着兽皮缝制的衣裳，住在一座靠山面水的部落里。
他有父母，有兄弟姐妹，有一整个部落的亲人。
有一天，一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巨兽踏平部落。
整个部落的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都被吞进了那张仿佛无底洞的巨口之中。
正是犼麟。
为了报仇，他提着一把杀猪刀冲了上去，跟犼麟同归于尽。
那一年他二十二岁。
搞了半天，他在青乌子壁画上看见的故事主人公正是他自己！
不愧是他！
牛啊！
很快谢必安笑不出来了。
第二世，他在一个边陲小镇的驿站里长大，父亲是驿站的驿卒，母亲在驿站旁边开了一个小小的茶摊。
他十六岁那年，一群从北方逃难来的人带来了瘟疫。
他帮着父亲把驿站改成了临时收容所，自己却染上了疫病。
咳血咳了一个冬天，他在春天到来之前就死了。
不对，怎么又是早死？
谢必安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第三世，他出生在一个还算富裕的农家，家里有三亩薄田和一头老黄牛。
他十九岁那年跟邻村的姑娘定了亲，准备秋收之后就成亲。
结果那年夏天，他被毒蛇咬死在自家的田埂上，死在成亲前两个月。
谢必安：“……”
十九岁就死了？
活了三世还没人家一世活得久？
地府跟他开玩笑呢？
他遭啥孽了？
这样对他！
第四世，他成了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担着两筐针头线脑翻山越岭。
在二十五岁的时候，他走山路的时候脚滑摔死了。
谢必安：“……呵呵，不容易，这一次二十五岁才死。”
对他来说，已经算是活得长了。
这记忆他接收的简直窝火。
真想把阎罗王拖出来打一顿，让他自己好好看看地府是怎么办事儿的！
第五世，他成了一个在长江边上拉纤的纤夫。
在他二十一岁的时候，长江发大水，他的船翻了，淹死在长江里。
见得多了，谢必安已经心如止水。
人的命怎么能苦成这样？
第六世，他成了一个小镇上私塾先生的小儿子，从小体弱多病。
镇上有一口古井，井水甘甜，全镇的人都喝那口井的水。
有人往井水里下了毒，他在十八岁那年咳血而死。
在他死后，镇上的人才知道井水被人投毒，整个镇子就死了他一个。
这下谢必安是真想拍手叫好了，搞了半天，他是辟毒筷啊！
妙哉！妙哉！
地府有什么想说的吗？
第七世，他成了海边一个渔村的渔夫，每天出海打鱼，风吹日晒。
他和村里的几个青壮年一起驾船去捕鱼，船被鱼群从水底顶翻。
落入海里，他被海蛇咬了三口，二十一岁就死了。
谢必安：“……666。”
他倒是要看看他还有什么其它的死法。
第八世，他成了战乱年代一个普通的士兵。
谢必安：“……奖池还在叠加。”
他跟着部队行军到一个不知名的山谷里，结果可想而知，又咽气了，年仅十八。
一世又一世……
他没有一世活过了三十岁。
现在他甚至可以佩戴一个称号——世界第一短命之人。
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对转世投胎成为普通人有着那么深的执念了。
因为他连普通人都没有当过。
别人当作理所当然的东西——童年、成长、恋爱、结婚、生子、看着孩子长大、然后慢慢老去……
——对他来说全是奢望。
他每一世都短命，死法千奇百怪。
地府把他当成犼麟整了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犯啥天理难容的大罪了！
在地府干了这么多年的阴差，谢必安也算是有点儿经验。
一般来说，一个人不可能次次转世都落得短命的下场。
除非……
不用除非了，毫无疑问，他肯定是被犼麟诅咒了，否则他不可能这么倒霉。
从第一世他干死犼麟的时候，他就被犼麟这个阴魂不散的东西给诅咒了。
这下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从骨子里就那么想砍死犼麟了。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杀意，根本不是什么正义感，也不是什么替天行道，更不是什么阴差的职责所在。
是恨呐。
是从第一世开始就血写进他灵魂深处的仇恨。
没有人在知道自己每一世都活得那么惨后，还能笑得出来。
反正谢必安是笑不出来。
不仅笑不出来，他甚至又产生了一种想跟犼麟同归于尽的冲动。
犼麟简直是畜生不如啊！
谢必安是越想越气，越气越想。
犼麟猩红的竖瞳锁定了前方那个浑身是血、扶着门缓缓站起来的身影。
它身上暴戾的气息几乎要将整座山脉都冲垮。
暗红色的血光从它周身蔓延开来。
它的嘴缓缓咧开，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像是雷霆在地底翻滚：
“看来你都想起来了啊。”
看着犼麟一副火气旺盛的样子，谢必安简直想拿鞋底子抽它的脸。
犼麟怎么好意思生气的？
谢必安爬起来，抬手抹掉嘴角的血迹。
手背上的血还没干，新的血又从裂开的虎口渗了出来。
犼麟猩红的竖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累积了五千年的恶意与嘲弄。
谢必安朝它点了点头，平静地说：“是啊，全部都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