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难生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
八宝鸭的皮色红亮,油光润泽,筷子一碰就酥烂脱骨。
鸭腹里塞满了糯米、莲子、香菇和火腿丁,热气腾腾地往外冒着香气。
剁椒鱼头上铺了厚厚一层红艳艳的剁椒,鱼眼白嫩弹滑,鱼肉入口即化。
酸豆角炒肉末、腊味合蒸、蒜蓉空心菜、紫菜蛋花汤……
摆了满满一桌,把整间必安杠房都熏得暖洋洋的。
四个人围桌坐下。
周难生坐在谢必安对面,不停地往谢必安碗里挑菜。
夹一块鸭腿肉,再夹一筷子鱼肚子上最嫩的肉,又舀了一勺酸豆角放在米饭上,把谢必安的碗堆得像座小山。
他一边夹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师父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看着碗里那座小山,谢必安没说什么,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周难生忽然放下了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师父,”他说,“前两天,五爷来电话了。”
谢必安抬起头。
“五爷说要给吴邪举办周岁宴,问您去不去。”
周难生小心地观察着谢必安的表情:“我说您还没回来,等您回来我再告诉他。”
他可没忘记师父一年前说想要五爷孙子的事情。
生怕师父现在还没有打消这个狂野的念头。
吴邪——谢必安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如果犼麟不消失,它会选择的继任者就是吴家这个刚满周岁的小孙子。
现在犼麟已经消失,那孩子不会再被选中,不会再背负那些不属于他的命运。
他可以平安地长大,成为一个普通人。
但谢必安还真想看看他是什么样子。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你去给他回电话,说我会去。”
周难生立刻放下筷子,从椅子上跳起来,跑进正堂里。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拨通了那个记在墙上的号码。
铃声响了三声就接通了,电话那头传来吴五爷洪亮的声音,中气十足,完全不像是上了年纪的人。
周难生恭恭敬敬地转达了师父的意思,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爆发出爽朗的大笑。
五爷连说了三声“好”,然后说那天他一定亲自去车站接。
周难生挂掉电话跑回饭桌旁,在谢必安身边坐下,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高兴劲儿:
“师父,五爷说到时候他来车站接您!”
谢必安点点头,端起碗继续吃饭:“好。”
在长沙休息了两天。
这两天里谢必安基本上没怎么出门,就在杠房里待着。
黑瞎子和张起灵去街上理了个发,把他们那一脸乱糟糟的胡茬刮了个干净。
回来的时候,他们整个人年轻了十岁。
第三天,三个人从长沙转战杭州。
正如吴五爷在电话里说的那样,他们一下车,就在车站的出站口看到了五爷。
他站在人群的最前面,身边跟着两个年轻人,模样跟他有五六分相似,应该是他的两个儿子。
五爷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款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两鬓已经全白了。
走路的时候手里拄着一根黄花梨的手杖,整个人虽然精神矍铄,但身体的老态已经藏不住了。
看到谢必安从出站口走出来,吴五爷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的手杖在地上敲了两下,大步流星地迎上去,步伐快得完全不像一个拄拐杖的老人。
两个儿子赶紧一左一右地跟上,生怕老爷子摔着。
走到谢必安面前,吴五爷停下脚步,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目光将谢必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模样,跟几十年前第一次见到时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时光在这个人身上像是凝固了一样,不肯往前走半步。
吴五爷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他毕竟是见惯了风浪的人,深吸一口气就把情绪压了下去。
他本以为有生之年再也见不到谢师傅了。
毕竟他这把老骨头一年不如一年,说不定哪天就躺进棺材里,再想见面就只能等到了地府再叙旧了。
没想到活着还能再见一面,还能亲手握住谢师傅的手,这份意外之喜让他激动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声音沙哑:“谢师傅,真是好久不见了!”
谢必安握住他的手,吴五爷的手掌粗糙有力,布满了老茧。
“的确好久不见了。”
吴五爷握着谢必安的手不肯松开,上下打量着他的脸,感慨道:“谢师傅还是以前的样子,没有怎么变。”
谢必安看着吴五爷的脸,这张脸的确老了,皱纹多了,皮肤松了,眼白也有些浑浊了,不复年轻时的俊美。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还是跟几十年前一样,精明热忱,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劲儿。
他看的从来不只是身体的变化,还有灵魂的颜色,而吴五爷的灵魂还是那个颜色,一点都没有褪色。
“你也是以前的样子啊。”
愣了一秒,吴五爷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车站大厅里回荡,引来不少行人侧目。
他转头对身后的两个儿子招了招手,把他们叫到跟前来,表情认真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恭敬:
“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谢师傅。”
“别看谢师傅年轻,但跟你们爸爸我是同辈人,还是我的救命恩人!”
吴一穷是大哥,三十出头的年纪,身形高大结实,眉目周正,一看就是个稳重可靠的人。
他上前一步,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地喊了一声:“谢师傅。”
吴二白比大哥小几岁,戴着眼镜,眼神精明,跟在哥哥身边也欠身行礼,喊了一声:“谢师傅。”
谢必安对他们点了点头。
一行人出了车站,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上擦得锃亮。
吴五爷让谢必安坐在后座的正中间,他自己坐在谢必安旁边。
张起灵和黑瞎子坐在后面那辆车上。
一辆车由吴一穷开,后面那辆由吴二白开。
两辆车驶出车站广场,汇入杭州城区的街道之中。
吴五爷在杭州这边当了赘婿,娶的是当地一个大户人家的独生女。
太太娘家世代经商,家底殷实。
宅子坐落在西湖不远处的老城区里,里三层外三层的中式院落。
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门前的石狮子蹲了少说有上百年,被雨水冲刷得温润如玉。
进了大门是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老桂花树,树冠遮天蔽日。
树枝在灰瓦白墙之间勾勒出错落的线条。
穿过天井是正厅,穿过正厅是后堂,后堂后面还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假山和鱼池。
池子里的锦鲤慢悠悠地游着,偶尔翻个身,激起一圈涟漪。
因为是吴邪的周岁宴,吴家的宅子里宾客盈门。
正厅里摆了好几桌酒席,亲朋好友坐得满满当当。
喧哗声和笑声从敞开的大门里传出来,夹杂着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和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尖叫声。
院子里也搭了临时的棚子,摆了三四桌,坐的都是吴五爷生意场上的朋友和杭州本地的名流。
吴五爷一进门,不少人站起来打招呼,他一一拱手回礼,但没有停下来寒暄。
他一路领着谢必安穿过正厅,穿过回廊,往内院走去。
宾客们的目光纷纷追随着他们的背影,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五爷亲自去车站接人已经够稀奇的了,接回来的人还这么年轻。
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模样,五爷却一路毕恭毕敬地亲自引路。
这份待遇,杭州城里几个人能有?
谢必安的身份招来了不少好奇的目光和低声的猜测。
他本人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不疾不徐地跟在吴五爷身后,他们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