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天,沉沉压着沈府的青瓦。
念一解了禁足的第三天,踩着回廊的青石板慢慢走。
廊下被潮气浸透了。
她禁足这些日子,又瘦了些。
脚边茸茸蹭过来,尾巴勾着她的脚踝。
念一回头,廊子空荡荡的,只有雨打芭蕉的声响,滴答,滴答。
西厢房的门紧锁着,铜锁上生了点绿锈。
她记得上个月之前,西厢房还堆着些旧书,二哥偶尔会去翻,如今却封得严严实实,连小丫鬟们路过都要踮着脚,像是怕惊动了里面的什么东西。
她站了一会儿,没敢靠近,转身往井台那边走——她早上起来就没看见吴妈,往常这时候,吴妈早端着冰糖炖梨来敲她的门了。
“吴妈。”念一走过去,“你最近怎么都不来我房里了?”
吴妈回过神,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抬头看念一,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小姐出来了?少爷不是刚解了你的禁足么,怎么不去亮堂的地方走走,跑这儿来。”
“我闷嘛。”
念一托着腮,看着吴妈手里的肥皂在衣裳上搓出白沫,“以前你每天都来,现在倒好,早饭都是小桃送的,连面都见不着你。前儿我半夜咳嗽,想找你要点蜜饯,敲了半天门……还是说你去伺候二哥去了?”
“没……没有的事。”她声音有点慌,“二少爷的伤好多了,东家就是让他帮着理理账,没大碍。我最近……府里事多,大少爷忙,上上下下的事都得我盯着,脚不沾地的……呵呵”
念一“哦”了一声,手指抠着青石板的缝隙,缝隙里长着几根绿苔,湿乎乎的。
“大哥也忙。”
她小声说,“他也没怎么来。前儿我听见外面有车响,半夜的时候,后来第二天早上他回来,身上有股血腥味,我还以为他受伤了,可他明明看见我了,但还是头也不回就进书房了。”
“吴妈,大哥是不是还在生我气,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偷偷跑了,他怎么还是不理我?”
“大少爷可不会生您的气。”
“大少爷是……是有心事。府里最近不太平,外头的事多,他得顾着。小姐你安安分分的,别惹事,大少爷就不会怪你。”
“什么心事呀?”
吴妈伸手拍了拍念一的手背:“小姐别瞎想。您在大少爷面前别提,也别往外说,大少爷听见了要生气的。”
“那西厢房的病人是谁?”念一忽然说。
她看见吴妈的肩膀猛地一僵,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我前两天路过西厢房,听见里面有咳嗽声,还有人小声哭。吴妈你每天都去送药,对不对?那是个什么病人?怎么从来没听大哥提起过?”
吴妈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放下手里的衣裳“小姐……那不是病人。”
“是东家……收的一点旧玩意儿,有点潮,长了霉,我过去打扫打扫,沾了点药味。没什么病人,你别瞎猜。”
“旧玩意儿?”念一歪着头,“什么旧物要锁在西厢房里,还要天天送药?我昨天还看见下人端着药碗进去,吴妈你别骗我了。”
吴妈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念一的头发。“小姐,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她带着点哄孩子的意味
“大少爷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西厢房里……确实是有个人,但不是什么病人,是少爷从外面带回来的一个姑娘,病得厉害,怕过了病气给你,所以关在那里,不让外人打扰。大少爷吩咐过,谁都不许提,你别往外说,也别靠近西厢房,听见没?”
念一愣住了。
姑娘?
是个姑娘?
还病得厉害?
“那姑娘……长得什么样?为什么大哥要把她关起来?”
“长得……”
“长得……和普通姑娘差不多吧。病得瘦,脸白得很。大少爷没说为什么,只说不让问。小姐你别多想,也别去看,那姑娘的病会过人的,你去了要染上的。”
吴妈看着念一的脸,这张脸她看了十年,从六岁的小丫头,长到十几岁的大姑娘,眉眼的弧度,鼻梁的形状,嘴唇的薄厚,都刻在她脑子里。
可西厢房里那个姑娘的脸,真是跟小姐长得像,连手臂上的胎记,位置都分毫不差。她之前去送药,看见那姑娘抬起头,差点以为是念一坐在那里。
“小姐你要是闷,就去花园里走走,别往西边去,也别去账房那边,大少爷和二少爷都在忙,别打扰他们。”
“吴妈,”念一又开口,声音很低,“我昨天看见西厢房的窗纸上有个人影,穿着我的夹袄。是不是……那个姑娘穿了我的衣裳?”
“是……是那姑娘的衣服破了,我找了件旧的给她穿,不是你的。小姐你看错了…”
她知道吴妈在骗她,可她不知道为什么要骗。
她想起二哥,二哥最近也怪怪的…
“吴妈,”
念一又坐了一会儿,才小声说,“二哥是不是也知道西厢房的事?”
吴妈没说话,不知是不是故意装着没听见。
念一低下头。
“我不问了。”
她声音有点哽咽,“我就是觉得……家里怪怪的。你们都瞒着我,是不是觉得我是个累赘,是个外人?”
“小姐别瞎说!”
“大少爷这么做,是不想让你担惊受怕。外头的事乱,他怕你受牵连,才把你关在府里,才瞒着你。你要信大少爷,他心里是有你的。”
念一看着吴妈红了的眼睛,心里很难过。她靠过去,把头靠在吴妈的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