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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仇(1 / 1)

西厢房因为这个女孩的到来而修缮过,不像钱师爷家那的住所,糊的是发黄的旧报纸,风一吹就哗啦响,缝里还能看见外面的雪。

女孩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还缩在床角,手指攥着被角。

她做了个梦,梦见钱师爷用扫帚疙瘩打她,要把阿杏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断…

她吓醒了,后背全是黏糊糊的汗。

贴身的粗布里衣贴在脊梁上,凉得刺骨。

她的手全是冻疮留下的疤,凹凸不平的,小时候在钱师爷家冬天洗衣服。

钱师爷常和她说:“下贱坯子,这点疼都受不了,还想当沈家的小姐?”

吴妈昨天收拾来过屋子,擦得锃亮的红木桌子,铺着绣着桂花的细布桌布,边上还摆着个青瓷花瓶,插着几枝刚摘的桂蕊。

床上铺着软乎乎的锦被,和她那天在院子里瞥见的那个“念一”穿的夹袄一个颜色。

她昨天只敢用指尖碰了一下,像碰了块水,赶紧缩回手,怕把衣裳被子弄脏了——钱师爷说过,她这种下贱坯子,只配睡柴房,睡灶边的草堆,睡这种铺着锦被的床,是折福的。

她不敢下床,怕踩脏了干净的地板。

钱师爷家的丫头,进了主子的屋子都要脱鞋,光着脚走,踩脏了地板要挨板子。

她只能缩在床角,看着窗纸慢慢变亮,听着院子里的鸟叫,还有远处传来的、那个“念一”的笑声,银铃一样的,她从来没听过这么好听的笑声。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是吴妈的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姑娘,醒了吗?老奴给你送早饭来了。”

她赶紧应了一声,慌乱地爬起来,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角。

她站在床边,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等着吴妈进来。

她记得钱师爷的话:见了主子要低头,不能看人的眼睛,不然就是大不敬。

吴妈看了她一眼,说:“姑娘起来吃吧,粥还热着,”又补了句,“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她低着头,小声说:“谢谢”

吴妈瞧见了她手上的冻疮。

说:“药膏我放这儿了,记得一天涂三次。要是疼得厉害,就跟我说,我给你拿点止疼的药。”她顿了顿,又道,“姑娘要是缺什么,就跟门口的家丁说,他们会告诉我。”

她点点头,还是没抬头。

她知道门口有两个家丁守着,派来看着她的,怕她跑了,也怕她搞破坏。

钱师爷说过,沈砚舟阴狠毒辣,杀人都不眨眼,可他派来看着她的家丁,却没凶过她,上次她想凑近窗户看一眼,家丁也只是客气地说“姑娘,大少爷吩咐了,请您回屋里。”

吴妈走了,门轻轻关上,屋子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想起阿杏,阿杏是她在钱师爷家唯一的伴,比她小两岁。

两个人的手都冻得烂乎乎的,冬天洗衣服的时候,水凉得像冰,阿杏的手疼得哭,她就用自己的手捂着阿杏的手,说“阿杏不哭,姐姐给你哈气”。

可阿杏现在在钱师爷手里。

钱师爷把她带走的那天,把她按在柴房的柱子上…

说:“你要是完不成任务,我就把阿杏卖到窑子里去,让她生不如死。”

阿杏哭着喊她“姐姐”,钱师爷就扇阿杏的耳光,打得她嘴角流血。

她只能点头,说“我听话,我一定完成任务。”

钱师爷才松开阿杏,扔给她一枚铜锁片,说“这是沈念一的凭证,你戴在身上,沈砚舟看见就会认你”。

从她被捡回来的那天起,钱师爷就告诉她,她是沈砚舟的亲妹妹沈念一。

告诉她十年前闸北的火,是沈砚舟为了独吞沈家的家产放的…

他把她扔在火里,自己带着二弟跑了,要不是钱师爷路过,把她从火里拉出来,她早就烧成灰了。

钱师爷说,沈砚舟是个畜生,杀了自己的爹,烧了自己的家,抛弃了自己的亲妹妹…

她要记住沈砚舟的样子,记住沈家的产业,记住沈念一的一切,然后回去,拿到沈家的账册,拿到那批藏在租界的货的单据,把沈家搞垮,替自己报仇。

她信了十几年。

钱师爷是她唯一的“亲人”,是钱师爷给了她一口饭吃,给了她一个柴房睡,虽然经常打她,骂她,可总比饿死冻死好。

可来到这,她发现一切都和钱师爷说的不一样。

沈砚舟不是阴狠毒辣的,她那天被抓的时候,沈砚舟拿着枪指着她的头,她以为自己死定了,可沈砚舟放下枪,说“带回去”,就把她带回了沈家。

给她收拾了干净的屋子…

钱师爷说沈砚舟会杀了她,可他没有。

还有那个“念一”。钱师爷说沈念一是个娇纵的丫头,爱吃甜的,爱发脾气,动不动就摔东西。

她吃,把碗碟放在托盘里,然后走到窗边,扒着窗缝往外看。

院子里安静,风吹过桂树沙沙响,那个念一还没起来,沈砚舟也没出来,只有两个家丁守在西厢房的门口,腰里别着枪,眼神锐利地扫着四周。

她不敢把脸贴上去,怕被家丁看见,只能扒着一点缝隙看。

吴妈从厨房那边过来,手里端着个药罐,往沈怀安的院子去了。

她缩回手,坐在床边。

她摸着自己手臂上的胎记……

她只是个被钱师爷养大的丫头,是个眼线,是个复仇的工具。

可她现在,不想当工具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开始试着主动和吴妈说话。

不是问“我能不能出去”那种越界的话,只是小声问“吴妈,今天的桂花糕是城南蜜饯铺的吗?”,或者“吴妈,沈家的桂树开了多久了?”。吴妈还是会淡淡地答。

她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反复嚼着。

她也开始偷偷观察那个“念一”。

那个念一会来西厢房附近的回廊上走一走,有时候会站在月洞门口,看着西厢房的窗户,站一会儿,又走了。

阿芜知道她想进来,可门口的家丁拦着,她也不敢硬闯。

但总有机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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