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一这回是真的高兴。
上回从花园回来,一连好几晚没睡踏实,
可这阵子,事情有了转机——大哥说,要从上海请孟静书孟小姐来江南,专程陪她。
听说孟先生要来,她一连几晚兴奋得在床上烙饼,翻来覆去地合计,要把孟先生的住处拾掇得妥妥帖帖。
“大哥终于准了,看来还是怕我一个人在府里闷出病来。”
念一坐在妆台前,一边让吴妈给她梳头,一边喜滋滋地跟喂猫的沈怀安显摆
沈怀安倚着廊柱,闻言笑着摇头:“瞧你这点出息,先生还没到呢,魂儿先飞了半边。到时候让人家看见你这疯丫头样,可别被说我们沈家没规矩。”
“二哥!”
念一跺了跺脚,脸颊飞红,却也没真恼,只催促吴妈,“吴妈,你快点,孟先生进门,我可不能乱糟糟的。”
吴妈手上动作稳稳当当,嘴里应着:“小姐别急,还早着呢。东家吩咐了,让您安心上学堂,别整天惦记着布置屋子的事,反倒把正经功课落下了。”
这话念一压根没听进去。打那天起,她的心就长了草。
学堂里背书,先生讲《左传》,她盯着窗外的桂树,脑子里盘算的是孟先生爱喝什么茶,屋子里要不要多摆一盆白海棠;回家后也不练字了,领着小桃几个,把东厢那处备好的小跨院翻了个底朝天。
“这墙纸太土了,”
她站在屋当中,上下打量,摇着头。
把书房里那幅恽寿平的花鸟换过来,再把我上个月得的那个汝窑笔洗也拿来,孟先生写字用得着。”
小桃捧着一摞书,气喘吁吁地跟在后头,苦着脸道:“小姐,那笔洗是东家赏您的,您真舍得送人呀?”
“有什么舍不得的,孟先生比我更需要。”
念一摆摆手,又吩咐另一个丫鬟,“去库房再领两匹杭绸来,把窗纱换了,孟先生喜欢素净的颜色。”
她忙得脚不沾地,连阿水那边也只匆匆见过一面,就又钻进跨院里。
阿水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想了想,到底没把西厢房那边的新动向告诉她。
可念一这心思一散,连沈砚舟都看不下去了。
这日傍晚,沈砚舟从外头回来,刚进府就觉出不对。
往常这时候,念一要么在书房里临帖,要么在廊下溜达。
可今日,书房里静悄悄的,丫鬟小厮抱着各色物件进进出出,脚步声乱成一片。
他皱了皱眉,顺着声音走到东厢跨院。
还没进门,就听见念一清脆的嗓音:“不不不,这花瓶摆在案头太挤了,挪到窗边矮几上去,对,再往左些,欸,你轻点!那是前朝的钧瓷,碎了你十条命也赔不起!”
沈砚舟站在门口,脸已经沉了下来。
跨院的正厅里,念一背对着门,正指挥两个小厮挪动一只半人高的青瓷花瓶。
地上铺满了纸,桌上堆着书,原本雅致的厅堂活像个杂货铺。
她自己则袖口挽到了胳膊肘,头发也只用一根簪子随便绾着,几缕碎发贴在汗津津的脸上,全然没了平日里的规矩。
“都停手。”
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喧闹的池子,瞬间让满屋子的动静僵住了。
小厮们手里的活计一颤,慌忙放下东西,垂头丧气地站到一边。
念一也僵了一下,慢慢转过身,看见沈砚舟那张黑得能滴出墨来的脸,她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把挽起的袖口往下拽了拽。
“大哥……”念一立马低下了头。
“你想着让整个沈府都翻天覆地,是不是?”
沈砚舟走进来,脚步不疾不徐,目光扫过一屋子的狼藉,最后定格在她脸上。
“我让你安心待在府里”沈砚舟直视念一。
念一被他一说,脸一阵红一阵白,嘴上还想争辩:“可孟先生她……”
“孟先生是来教你读书明理的。”
沈砚舟打断她,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惊得窗外树上的鸟都扑棱飞了
“你倒好,为了迎接她,连正经功课都落了。我问你,上月让你背的功课,背熟了?”
念一张了张嘴,半天没吭声。
这几日光顾着折腾屋子,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说话。”沈砚舟逼近一步,压迫感让念一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没……没背熟……”她声音细如蚊蚋,头也低了下去。
“没背熟,还有心思在这里折腾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沈砚舟冷哼一声,目光如刀,扫过小桃等人。
“你们也是,白拿月钱,跟着她胡闹!念一不懂事,你们也跟着不懂事?一个个都嫌命长了是不是?”
小厮丫鬟们吓得扑通跪了一地。
念一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又看看沈砚舟铁青的脸,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不是心疼自己被骂,她是觉得委屈——她好心好意给孟先生准备住处,怎么在大哥眼里就成了胡闹?
她不过是想让孟先生觉得沈家好,觉得她这个学生靠谱,这也有错吗?
“我又没做坏事……”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带着点哭腔。
沈砚舟耳朵尖,听得一清二楚。
他看着念一那副泫然欲泣又倔强地抿着唇的样子,那眉眼间的神态,一股无名火腾地就上来了。
“顶嘴?”他声音拔高了几分,整个跨院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沈砚舟目光扫过满屋子的摆设,冷冷道,“还有,这屋子里的东西,原样给我放回去。一件都不能少。从明天起,每天去书房背一个时辰的书,什么时候背到我满意了,什么时候算完。都听见没有?”
“听见了……”念一低着头,眼泪啪嗒砸在地上。
沈砚舟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下人,转身拂袖而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吴妈被我叫去管后厨,这几日孟小姐的饮食由她亲自定。至于念一身边,等孟小姐到了再说。这期间,谁再敢让她分心,就自己领罚去吧。”
脚步声远去,跨院里死一般寂静。
念一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小桃悄悄爬起来,拿帕子给她擦脸,劝道:“小姐,您别哭了,东家也是为您好…”
“我没哭。”念一吸了吸鼻子,推开小桃的手,心里那点兴奋劲儿早就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懊丧和一丝丝委屈。
她知道大哥是为她好。
府里不太平,西厢房那边还不知道藏着什么幺蛾子,大哥怕她分心,才把孟先生请来贴身看着她。
可他就不能好好说吗?
非得凶成那样,好像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一样。
晚饭时分,吴妈亲自来叫她,看她眼睛红肿,也没多问,只端了碗清粥小菜进来,放在她书案边上。
“小姐,多少吃一点吧,东家也是气头上,您别跟他置气。”吴妈劝道。
念一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不饿,吴妈,你放着吧。”
吴妈叹了口气,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趴在桌上,拿毛笔一笔一划地抄着赋文,背影单薄得很。
她张了张嘴,想告诉她,东家之所以发这么大火,是因为下午刚得到消息,码头那边出了点乱子,跟西厢房里那个姑娘有关。
东家心里烦得很,念一这边又一再分心,他这才动了怒。
可这话,她不能说。
东家吩咐过,在孟小姐来之前,尽量不让念一知道太多。
“小姐,”吴妈斟酌着开口,“东家也是心疼您。”
“我知道了,吴妈。”她低下头。
晚上,念一躺在床上,埋进被子里,闷闷地想:孟先生,你快点来吧。来了,大哥就不会天天盯着我了,我也能有个说说话的人。
而此刻,书房里的沈砚舟,正对着一盏孤灯,听着手下的回报。
“大少爷,阿水那边传来消息,西厢房墙角的砖,昨晚又被人动过。这次塞进去的不是纸团,是一小块烧过的木炭,像是信号。”汇报的人低声道。
沈砚舟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眼神幽深。“木炭?什么信号?”
“像是约见面的暗号。阿水暗中跟着那个下人,发现他出了府,往城南乞丐窝的方向去了。那一带龙蛇混杂,咱们的人不好跟得太近。”
“继续盯。”沈砚舟沉声道,“城南乞丐窝……钱师爷的人,最喜欢往那种地方钻。看来,是等不及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念一院子的方向。
灯已经灭了,想来那丫头是被他吓得老实了。
他心里也没什么底。
凶她,是为了让她把心思收回来,也是为了……让她在孟静书来之前,安分一些。
孟静书是个聪明人,有她在念一身边,至少能替他把这丫头的动静盯住一些。
至于西厢房那个,还有背后的钱师爷,他迟早要收拾。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大少爷,那念一小姐那边……”手下有些犹豫。
“她那边不用管了,我会处理。”
沈砚舟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告诉阿水,盯紧城南那边,一有异动,立刻来报。另外,孟先生那边,安排好了吗?”
“都安排妥了,后日一早的船,申时就能到码头。”
沈砚舟点了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第二天一早,念一被小桃叫醒。
她揉着发涩的眼睛,坐起来,看见吴妈端着热水进来,不由得愣了一下。
“吴妈?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去管后厨了吗?”念一奇怪地问。
吴妈笑了笑,把毛巾拧干,递给她:“大少爷让我顺便看一眼,主要还是来照顾你。东家说了,孟小姐还没到,这段时间让我先跟着你,等你上学堂了,我也好有个照应。”
她知道,大哥这是怕她一个人胡思乱想,又或是担心她再出什么岔子。
虽然嘴上凶,可该安排的还是安排得妥妥当当。
“那二哥那边……”她随口问。
“二少爷那边有专门的人伺候,你放心。”吴妈帮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快洗漱吧,粥要凉了。大少爷说了,今天让你去书房背《诗经》,背不出《关雎》《葛覃》,不许吃午饭。”
念一的脸垮了下来。
她就知道,大哥的惩罚不会就这么轻易结束。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乖乖坐到梳妆台前,让吴妈给她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