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正逢殿下休沐,时芙做好了糕点,便拎着食盒和带给小公子的大包小包,跟着殿下上了马车。
白鹿书院地处京郊,环境清幽、人迹罕至,青书驾着马车便往郊外去了。
天空雨后初霁,马车辚辚压过泥泞。
裴执玉斜斜的倚在软垫上,一身宽大的衣袍整肃,眉目沉静淡漠。
书卷摊开在他的膝头,手肘轻抵凭几,他修长的指尖捏着书页,时不时轻轻翻动。
外头的光亮透过薄薄的窗户纸,照了进来,车厢安静,只余下窗外风声,沙沙伴着书页轻响。
时芙坐在殿下的身边,瞧着殿下长睫垂落,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呆呆地看着,忽然便想起了上一回他们出了京城,还是在顾将军的忌日里。
那时候殿下处置了姓谢的贡生,为她和无数受害的丫鬟撑腰。
她与青书坐在车外,瞧见道路两侧无尽的树木朝着自己扑过来。
第一次觉得天地是那样宽,世界是那样的广。
没想到时间过得那样快,都已经是去年的事情了。
如今已经是初春,枝叶都发了新芽,不过她坐在车厢里,倒是瞧不见外头的叶子了。
时芙心中想着,却听殿下漫不经心的声音:“把车窗打开,透透风。”
时芙微微一怔,缓慢转头,瞧见的便还是殿下不动如山的模样。
“殿下是觉得这车里闷?”
男人轻轻的嗯了一声,甚至连眼睛都没抬。
时芙心里开心,便忙不迭地支起腰身,去开了窗户。
马车辚辚,速度很快,一开窗,外头的风便涌了进来。
时芙微微探出身子,往外面望,看见的便是初春时刻,山林里生机勃勃的模样。
草木盎然,枯枝抽出新芽,把一切都浸染成了绿油油的样子。
新鲜湿润的空气扑在面上,叫人莫名的心旷神怡。
时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着扑鼻而来的草木气,她闭上眼睛,只觉得自己好似重新回到了江南。
回到了自己孩童的时代,背着爹爹编的竹篓上山采药,山上的空气便是这样的清新。
一想到爹娘还在的时候,她就忍不住湿了眼眶。
裴执玉坐在远处,缓慢放下手中的书册,瞧着时芙将毛茸茸的脑袋往外探。
小心翼翼地探出去一点点,又是一点点。
日光照亮了她的肌肤,微风吹扶着她额边细碎的发,把她发间束着的两条朱红色的细带吹得随风飘扬。
懒洋洋的模样,褪去了平日里的小心和警惕,就像是一只无忧无虑的猫儿。
好似全然的变成了她自己。
一个十九岁的她自己。
看着那红艳艳的丝绦在天光里来回地飘,男人苍白的指尖一顿。
忽然又是伸出手,忍不住去抚她发间飘扬的细带。
柔软的细带穿过指缝,在手心产生了细微的痒意,叫男人的喉结沉沉滚了一圈,又是缓慢收拢了指骨。
窗边的女人好似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头,细带便随着她的动作从男人忽然抽了出去。
时芙骤然抬了眼眸,瞧见的便是殿下漆黑的眼瞳。
他方才还伸在半空的手僵在远处,眼底尚未敛去方才的怔忡和缱绻。
没有半分防备,便这样直直地撞进了她的视线里。
日光映着他沉静的眼波,在眼底清清楚楚地映出她的模样。
时芙微微一怔,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
一点一点地在颤。
良久,她才抿着唇瓣,又是伸手去握殿下悬在空中的手。
殿下的手很冷,指骨甚至轻轻地发着抖。
时芙意外的瞪圆了眼睛,又是连忙转身看着殿下的脸色:“殿下早晨喝药了没有?”
她温热的双手拢紧了男人的大手:“为什么殿下的手会这样的冷?”
感受着女人温软的掌心,裴执玉轻轻咳嗽了两声,他的眉目含着些倦怠:“喝了。”
听见殿下这话,时芙不疑有他:“或许是京郊太冷了,方才的风吹得殿下身子发寒。”
她说着,急忙关上了外头的窗户,又是拾起了一旁的狐裘,轻轻披到了殿下的身上。
裴执玉瞧着女人弯腰为自己系上狐裘上的系带,想起那一碗被自己倒掉的汤药,又是缓慢阖下了凤眼。
没有用的。
今日的狐裘对他来说,是没有用的。
他幽幽的眼神凝着她的眉眼。
………………
正巧周培方心中挂念着刚到白鹿书院的裴雪舟,今日便趁着休沐,专门来了一趟白鹿书院。
江喜坐在外头,瞧见马车与王府的马车擦肩而过,忽然便出了声:“大人,那是不是殿下的马车?”
车厢内的周培方闻言撩开车窗的帷幕,便瞧见车上一双柔软白皙的手忽然阖上了车窗。
便是差那么一点点,就能看见那女人的模样。
周培方微微一顿,又是急忙撩开了前头的车帘。
便瞧见殿下的马车跑远去了。
“原来殿下也在今日来看小公子,马车上还有一个女人。”
江喜闻言,也抬眸去看前面的那辆马车:“车上的是……王府未来的王妃?”
周培方点头:“我看是,小公子入学堂的第一日,殿下刻意带她过来,叫他们联络感情。”
江喜闻言,脸上倒是有些期待:“那真是赶巧了,等一会儿大人您便是能见到了。”
江喜的心里其实也好奇,不知道那样矜贵的殿下,到底会找一位怎么样的王妃呢?
周培方点头,缓慢放下了马车的帘子,又是坐到了软垫上去。
“等一会儿我便去拜会一下,我是郡主的夫婿,也得与未来的王妃联络一下感情。”
说来倒是奇怪,他出入王府是这样多回,竟然是连王妃的模样都未曾见过。
殿下竟是将这王妃护得是这样紧,看来是真心实意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