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书院外，眼瞧着时芙的身影匆匆，愈来愈远。
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两个小孩守在门口，不舍地望着时芙的背影。
周润清咬紧唇瓣，垂在身侧的双手捏紧又放下，最终还是忍不住扭头望向了裴雪舟。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嘶哑：“你说她是你娘？”
裴雪舟微微抬了抬小下巴，眼眸里藏着几分小得意：“对啊！羡慕了吧？”
周润清瞧见他这副模样，忽然便很不甘心：“她没跟你爹成婚！也没有生下你，你为什么要喊她娘？”
说到最后，他对上裴雪舟的葡萄眼，几乎是低吼了出来：“她分明不是你娘！”
话音刚落，周润清就紧紧地绷直了身体，等待着裴雪舟恼羞成怒。
他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事情的真相，便做好了要被这个玩世不恭的小少爷打一顿的准备。
甚至他把他赶出白鹿书院都可以，只要裴雪舟承认他说的是假的！
承认郑时芙根本就不是他的娘！
可裴雪舟肉肉的小手紧紧地抱住了怀里的包裹，他竟是笑了：“你都是个大人了，怎么连这点道理都不知道呢？”
“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我们一辈子都不分离，那她就永远永远都是我娘呀！”
周润清一顿，全然没想到自己竟是听到了这样一番话，他紧紧地咬住了舌尖：
“你没有被她生下来，怎么能乱叫！王府不会觉得失了规矩吗？”
裴雪舟想起时芙的脸，声音轻轻软软：“我只是没有从她的肚子里被生出来，所以走散了几年而已。”
他艰难的空出小肉手，又是急忙握住了周润清的手：“你都不知道，在这走散的几年里，她很可怜的。”
“她的夫君对她很差很差，竟然是要娶了别的女人！她的儿子也不要她，简直是就是个白眼狼！”
裴雪舟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很多事情他都是装睡的时候偷偷听来的。
翠翠姐也私下里教过他，说郑时芙很可怜，叫他要好好对她。
“她刚来王府的时候，生了很大很大的病，我就听见她在梦里哭，一直在哭，哭得眼睛红红的，像是兔子一样。”
周润清的双手微微一颤，只觉得呼吸都在一瞬间急促了起来。
这样吗？竟是这样的委屈吗？
他一点都不知道。
裴雪舟咬紧了唇瓣：“一开始我能听见她的梦里叫他们的名字，含含糊糊的，反正不是什么好听的名字……后来就听不见了。”
“后来我会听见她会叫我的名字，叫小宝，叫父王，她已经全然把那对白眼狼都忘记了！”
裴雪舟眉飞色舞地说到这里，很开心，也很得意。
他高大威猛、英俊帅气，是多么的有魅力呀，竟是叫他的阿芙姐能够忘记那么多不开心的事情！
裴雪舟洋洋得意地翘了翘嘴角，那双圆圆的葡萄眼望向周润清，似乎是在等待他的表扬。
“她做得很对呀，你说是不是？她选了对的人，因为我不会不要她，我要好好读书，为她撑腰！”
稚嫩的童声带着一片滚烫的赤子之心，回荡在浓重的夕阳里：“我们以后永远都不会分开了！”
忘记了，已经全然忘记了从前……
甚至连名字都不会提起……
所以她是怪他的吗？
她是恨他的吗？
周润清听见这话，指尖微微一缩，就像是被火燎了一下，慌乱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晚风很冷，泛白的衣衫在猎猎的风中飘扬。
吹得他浑身发凉，血液几乎都凝结成冰。
周润清呆呆地愣在原地，看着裴雪舟眉飞色舞、滔滔不绝，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他看着青书匆匆走来，传来消息：“府中有了急事，时芙姑娘如今和殿下先走了，殿下说下一回再来看小公子。”
裴雪舟微微蹙眉：“下一回？明天吗？”
青书一顿：“不行，得下个月！”
裴雪舟竖起小眉毛：“后天？”
青书一愣：“那半个月？”
裴雪舟抱紧了手里的包袱，叹了一口气：“七天之后，好吧？七天之后叫我娘来！”
青书说不过他，无奈地摇头：“好吧，七天之后，那小公子要乖乖读书哦！”
裴雪舟听见这话，眼睛一亮，他终于得逞，抱着大包小包就摇头晃脑地往书院里走。
“好咯！回去读书咯！”
七天之后，他娘定还是会带着一大包热乎乎的糕点过来，总比她等一会儿带着一个冷冰冰的父王来要好！
用一大包热乎乎的糕点换冷冰冰的父王，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周润清愣愣地跟在裴雪舟的身后，好似游魂一般，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了寝卧。
他瞧见裴雪舟拆开那几个精心准备的包袱，又是看他小小的肉手从包袱里一件一件拿出崭新的衣裳。
周润清只觉得自己的视线忽然有些模糊，叫他的呼吸都有些困难。
“嘿，这歪歪扭扭的衣裳，一定就是我娘亲手缝的，外头还买不到呢！”
裴雪舟一股脑便甩掉了自己脚上的小靴子，兴高采烈地把衣裳往自己的身上套。
衣裳里忽然掉出了一个圆圆的布玩偶。
裴雪舟一顿，衣裳还没穿完呢，圆滚滚的小身子又急忙去捡。
认真一瞧，才发觉是一个活灵活现的绵羊。
是用他剩下的衣料缝的，是他的满满！
裴雪舟埋着头朝着满满狠狠的吸了一口气，又是幸福的将满满抱在怀里。
他对周润清说：“你知道吗？这是我跟我娘第一次见面的媒人，满满！”
烛火摇曳，满室昏黄的光。
周润清看着裴雪舟欣喜的眉眼，瞧见他怀里紧紧抱着的满满。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也有过一个布玩偶，是时芙绣得小猪。
她绣得很丑很丑，比这个满满还丑。
他忽然想起来他们初见的那一天，她就在院子里喂猪。
小猪见证着她抬起眼眸，欣喜的上前，又是紧紧的抱住他。
她说：“你就是润清吗？”
“我的孩子润清？”
周润清忽然觉得脸颊一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从眼眶里滚了下来。
一股悲切伴随着夜晚的凉意涌上心头，就像是排山倒海一样。
他恍然之间，好像突然明白了——
原来他并不是独一无二，原来她也不是非他不可。
原来同样的关怀和爱，她也会给了其他人。
而自己，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