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是一家人?
这是哪来的一家人?
周培方听见殿下的话,简直是被惊得魂不附体。
他脸色苍白着,看着时芙走过他的身边,一步步的走向殿下。
那道纤细而熟悉的背影走到桌案边,抬手取过那包糖炒栗子,语气娇气的不成样子。
“春日里了还有糖炒栗子?倒是让殿下费心了。”
跪在地上的周培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指尖轻轻一颤。
女人嘴上是这样说,却是情不自禁地朝着翘了翘嘴角,又是双手急忙把鼓鼓囊囊油纸包打开了。
油纸包一打开,焦糖甜腻的香气便在书房里飘散了出来。
瞧见油纸里包着的板栗,时芙忽然想起昨夜殿下在车厢里说过的话——
“既然如此,那本王要叫你日日都这样高兴。”
原来殿下那时的话,是这个意思。
她说她喜欢为虎作伥,喜欢狐假虎威。
殿下便由着她,搭了这个戏台子,陪着她挺直了腰杆,拿着鸡毛当令箭。
时芙心头微动,只觉得热乎乎的,比那糖炒栗子还要暖。
她瞧着案桌前脸色苍白的周培方,忽然便往殿下的身边贴了贴。
她柔柔弱弱的依偎在官帽椅的扶手上,身子离得他更近了。
鼻尖是熟悉的沉水香,时芙从包裹里拿过几粒糖炒栗子,才发现确实是热乎乎的。
热乎乎的才最好吃呢。
她低头,指尖微动,剥开手心圆滚滚的板栗,便听见耳畔传来殿下的声音——
“从前你在江南也常吃?京城的糖炒栗子可有江南的好吃?”
时芙的动作微微一顿,又是垂眸瞧了案前的周培方一眼。
“没吃过,奴婢第一次吃到的栗子是殿下买的。”
裴执玉微微蹙眉,继而将视线望向了案前的周培方。
他漆黑的眼瞳直视他,语气带着几分质问,声音平静而坦然:“为什么?”
为什么能这样殷勤地给他带来,为什么能丢下小宝,连夜去为郡主买来条头糕……
却不能在江南时为他的妻子带一份糖炒栗子?
一次也没有。
周培方跪在地上,感受着殿下审视的视线,只觉得脑子已然空白一片。
仰头瞧见案桌前登对的男女。
他喉咙干哑着,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
时芙缓慢的垂下眼眸,耐心的剥开手心的栗子。
不过是因为不在乎,因为全然的爱意会变得卑微,会被轻视。
嘴上不过一念就抛之脑后了。
圆滚滚的栗子已然开了口,露出了黄金色的饱满的一条缝。
时芙很快便剥出来了栗子仁,指尖轻轻捏着,先是送到了殿下的唇边。
男人微微垂下头,就着她的指尖,咬下了一半。
指尖划过男人柔软的唇瓣,一阵温热传来,指腹几乎是要被他的牙齿含住了。
这还当着旁人的面呢,吓得时芙紧忙是缩回了手。
她觉得眼前的男人好似越发的不正经了起来。
和从前那样冷冰冰的殿下,是一点都不一样了。
可男人神色如常,看着案前的公文,他像是什么都没意识到,只是淡淡道:“这栗子太甜,还是你吃吧。”
时芙瞧着指尖被咬了一半的栗子。
想起殿下不太喜欢吃甜食,倒是也说什么,把剩下一半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软软糯糯,甜丝丝的,很好吃啊!
周培方怔怔的跪在原地,心脏咚咚的跳着,犹如擂鼓。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一片模糊,浑身都在轻轻的颤抖。
周培方已经说不清这是一种怎么样的情绪,心头染上了惶恐,茫然,震撼。
像是惊雷一样的炸开了。
说不清,道不明。
分明只是初春,可汗水却顺着额角滚了下来,他的浑身都是要被冷汗浸湿了。
几乎是停止了思考。
裴执玉掀了凤眼,瞧着周培方汗如雨下的茫然模样,微微将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然后才说:
“倒是本王忘记叫周大人起身了——”
周培方闻言,愣愣地从地上爬起来,便听见殿下随意地提起了公事。
“如今过了年关,初春时刻,冰封的黄河消融,很容易凌汛发生水患……”
听见殿下提起公事,周培方才勉强回过神过,强撑着回应着:“微臣也听闻过此事……”
“黄河凌汛,主要是发生在黄河的上游和下游……”
殿下今日倒是极其随意自然,与他就像是唠家常一样。
一边说着,便是一边取过时芙手心的栗子,修长的指尖轻轻的剥开褐色的表皮,重新递回了时芙的手里。
指尖掠过蘸了墨的毛笔上方,手掌便是不慎沾了墨。
乌黑的墨染了他修长的指骨,又是顺着手心往手腕上淌,眼见便要沾到了衣裳。
时芙下意识地嘶了一声,便抽出了帕子给殿下擦手。
女人柔软的指尖捏着手帕,一根根地擦过男人的手指,小心翼翼划过指缝。
周培方的声音就这样顿住,忽然便抿住了嘴唇。
案前的男人瞧着她认真的眉眼,忽然便笑了:“从前本王教你识字,你也如这般手掌蘸了墨,黑乎乎的。”
时芙想到从前,神色一松,几乎是有些忘记了书房里还有第三人的存在。
她软着声音道:“奴婢愚钝,幸亏殿下不嫌弃。”
裴执玉任由时芙擦干净了手,又是拿起那张帕子一瞧,竟发现是自己从前的手帕。
已经是好久之前的了。
“这张帕子是本王的?”
时芙点头:“殿下那时给奴婢递了一张帕子,便是这张了。”
那时她入府不过一月,凡事都是小心翼翼的。
与现在……是大不相同了。
男人莞尔:“你洗净了便收着了?”
时芙点头,缓慢望入殿下的眉眼,她翘了翘嘴角,声音也是轻轻的:“从前便贴身收着了。”
之后再发生什么,周培方就记不得了。
殿下随意地说了几句,好像也没说出什么要事。
他只听见殿下有些敷衍的声音:“本王有些累了,剩余的事情明日再说吧……”
周培方呆呆愣愣地走出了书房,整个人都有些恍然。
脑子里仍旧是时芙俯下身子,珍珠制成的耳铛在她雪白的腮边摇晃。
她纤细的手指抓住男人的大手,用帕子一根一根地擦掉殿下指尖的墨渍。
动作温柔,神情耐心。
就像是从前在江南,她对他做的那样……
出了书房,一股微风带着湿润的凉意,扑面而来,叫周培方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仰头望着天边灿烂如火的夕阳,听见时芙担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殿下累了?奴婢可要为殿下熬一熬药膳?”
殿下的声音淡淡的,含着几分笑意,周培方从来没有听过殿下这样柔和的声音。
“本王早晨不是吃过药了吗?”
女人忽然一顿,声音都小了不少:“那个哪里一样?”
男人的笑声闷闷的,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一样:“不一样,可能是药效不够,一日得两回。”
女人一顿,又是轻轻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埋怨:“殿下!您到底是不是在诓奴婢?”
书房的木门阖上,吱呀一声响,叫书房内的声音一瞬间全都听不见了。
周培方脸色苍白,提起衣袍缓慢下了书房的石阶。
一步,两步。
身子忽然摇晃了一下,整个人便猛地栽倒到了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
眼前一瞬间都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