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今天骂我骂得那么狠。”
伊薇特抬头问她,“他若爱我,为什么不能让我做自己想做的事?”
沈寻想了想,回答道:“宠爱和爱,不是一回事。”
“宠爱,源于别人。别人给,你就有。别人不给,你就没有。”
伊薇特捧着热牛奶,静静听着。
“他把你放进漂亮的房子,给你衣服、珠宝和侍从,让你过得舒舒服服,也让你习惯依靠他。”
“可他不教你拿剑,不教你政务,也不让你拥有权力。”
木柴烧得噼啪作响,火光跳进伊薇特湿润的眼里。
“因为他觉得你永远是需要被保护的人。”
沈寻看向她,“你越离不开他,他越安心。”
伊薇特的手停在杯沿上,想起父王说她的价值只在于身份,胸口又堵得厉害。
“真正爱一个人,不应该只给她一个漂亮的笼子。”
沈寻接着说,“真正的爱,是教她怎么活,给她选择的机会,也给她保护自己的本事。”
“如果爱你,会教你剑术,当你遇到危险时,至少能先保住自己的命。就拿这次你去丛林为他采集月辉草来说,如果你有保命的能力,说不定你能打赢那只猛兽。你好好想想,如果当时你没有遇到我,说不定你再也回不来了。”
沈寻伸手指了指桌上的河道图,“如果爱你,他会让你接触政务,明白这个国家怎么运转,去支配这个国家,做帝国的主人。”
“如果爱你,他会给你权力,不会让你把未来的命运全部押注在某一个人身上,包括他自己。”
伊薇特握着热杯,心里被滚烫浇筑。
沈寻没有否认赫索拉一世对伊薇特的好,只是把她一直没正视过的东西摊开,跟她讲明白。
赫索拉一世能给她一座宫殿,也能收回让她参与赈灾的许可。
赫索拉一世能说她是最珍贵的女儿,也能在她碰到权力时,把她变成一枚等着联姻的筹码。
“如果父王不在了呢?”
伊薇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问出这句话时,她突然有些害怕听到答案。
沈寻双手一摊,实话实说:“那就得看继承王位的人,愿不愿意给你现在的生活了。”
伊薇特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奶白色液体,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以前总以为,自己是帝国最幸福的公主。
她有疼爱她的父王,有宠她的哥哥和弟弟,还有荣华富贵。
可那些都不是她的,也不归她掌控。
她只要听话,只要漂亮,不要去碰男人们划出的界线,就能安稳地活下去。
可如果有一天,父亲不在了,大哥掌权了,或者她被送去陌生国家联姻,谁还能保证她拥有的一切不会被收走。
“还有一点,所有的规矩都是人制定的!如果他们的规则不带你玩,那就把桌子掀了,自己坐上去,重新制定规矩!”
沈寻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伊薇特的脑海里炸开。
她浑身一震,手里的杯子都晃了一下,温热的牛奶洒了几滴在毯子上。
把桌子掀了。
这几个字,有种粗暴的力量,狠狠撞进了她从小到大建立起来的认知里。
在她接受的所有教育中,规矩是不可撼动的,任何人都需要遵守,是维持帝国运转的基石。
她是公主,是规矩的受益者,也是规矩的维护者。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当规矩成为束缚你的牢笼时,你可以把它掀翻,重新制定。
这念头太疯狂了,太叛逆了,以至于她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但不知为何,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一种前所未有的,有恐惧,还有兴奋的战栗,从她的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从小到大,见过最出格的事情,不过是偷偷溜出宫去市集上玩,或者是在宴会上,拒绝某个她不喜欢的公爵儿子的跳舞邀请。
掀桌子,意味着要对抗的,是她的父亲,她的兄长,是罗韩公爵那样的老牌贵族,是整个克莱德亚帝国沿袭了数百年的传统。
伊薇特抬起头,呆呆地看着沈寻,壁炉的火光在沈寻的眼眸里跳动,那双眼睛十分平静,但黑眸中仿佛拥有能看透一切的力量。
伊薇特问:“我真的可以吗?”
沈寻答:“只要你想。”
“从现在开始还来得及吗?”
“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
“你能教我吗?”
“教什么?”
“什么都可以。”
伊薇特说完,抬手解下了脖子上的吊坠。
蓝色宝石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秘银细丝缠绕着宝石,这是她出生后,母后亲手为她戴上的。
伊薇特将吊坠递到沈寻面前。
“这是我母后留给我的,”伊薇特将吊坠捧在手心,语气郑重,“母后说,它的材质来源于一颗神奇的石头,当年祖母将那颗神奇的石头一分为二,一颗做成了吊坠,戴在我祖母的身上。一颗做成了手链,给了我母后。”
“后来我祖母和母后相继离世,吊坠和手链都送给了我,母后离世前告诉我,它们会保佑我平安长大。”
“这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希望你能收下。”
她看着沈寻,眼神里满是恳切,“当做是拜师礼。”
沈寻的视线落在吊坠上,那块石头不像普通的蓝宝石,内部隐约有流光,她没有伸手去接。
“太贵重了,”沈寻摇了摇头,想都不想直接拒绝,“我帮你,不是为了拿你的东西,而且之后还要你帮忙找我的朋友们呢。”
伊薇特举着的手没有放下,反而又往前送了送,认真道,“请您收下吧,霁,这是我的心意,没有它,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决心。”
沈寻看着她固执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伸手接过了吊坠。
看到她收下,伊薇特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放松的笑意,她卷起自己的衣袖,露出了手腕上用同样材质做成的手链。
伊薇特晃了晃手腕,说道:“您看,我还有这个,和你的吊坠是一个材质的哦,它会代替我母后继续保佑我的,所以那个您务必收好。”
沈寻握着手里的吊坠,凉意顺着皮肤渗入,没有再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