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呈进的表情当场就变得十分微妙。
他看看院子里那个被伺候得红光满面的妹妹,心里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个妹夫,怕是把他们谷家男人比得都没处站了。
他娘当年怀他们几个孩子的时候,他爹别说念书,连杯水怕是都没给端过。
许砚舟倒好,把当丈夫这门行当卷出了花儿来。
许砚舟迎出来,笑着道:“二哥,路上辛苦了。”
谷呈进回了个看起来略显诡异的笑,然后把身后几个大夫让进来,心里却打定主意:既然妹夫这么会表现,那他也不能输,此番送来的大夫必须是最好的。
许砚舟将二舅兄带来的人,全部细细问了来历,又把提前准备好的病症拿出来,让几个人开方子。
最终挑中了一个姓温的大夫。
温大夫四十出头,年轻时做过游医,后来在广陵府一家医馆里专看妇人科,带着个十来岁的小徒弟。
许砚舟又问了问工钱,颂枫说二舅爷已经谈妥了,月银三两,吃住在府里,年底还有两套衣裳。
许砚舟说行,就他了。
颂枫就领着人去安顿了。
选府医的事落定之后,许砚舟便彻底收了心,专心忙起师爷考试的事来。
——
考试当日,天刚擦亮,许砚舟就带着公延冬到了县学。
晨风裹着学堂院子里那棵老银杏的叶子沙沙响,几片黄叶落在明伦堂前的石阶上。
许砚舟今日穿了件半旧的竹青色长衫,右臂还吊在胸前,但腰背挺得笔直。
公延冬走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一个木匣,里头装着几份名帖和考卷用纸。
陈池焕因为儿子陈翊也要参考,主动找了许砚舟要回避。
许砚舟原本说无妨,但陈池焕执意不肯落人口实,今日便只在外头打点杂务,不涉阅卷。
明伦堂里已经来了十二个人,清一色都是年轻学子。
有人穿着簇新的长袍,有人还套着半旧的青布衫。
每人案上只摆着一砚一笔,和许砚舟让人提前分好的草稿纸。
许砚舟朝公延冬点了点头,公延冬便把考卷按名字分发下去。
“规矩简单。”
许砚舟站在堂前,目光扫过那十二张神色各异的脸,声音清朗,“三道题,答完交卷。本官当场阅卷,有不明之处便直接唤人上前问话。诸位有一个时辰,计时开始。”
说完,他朝角落里负责打更的小吏扬了扬手。
小吏敲了一声梆子,考试便算开始了。
陈翊坐在后排,手心里全是汗。
他低头看第一道农桑题,脑子转得飞快,先在草稿上列了个提纲,又想起父亲昨夜叮嘱的“别慌,不会的就照实说”,这才慢慢静下来,一笔一画地开始写。
一个时辰说长不长。
梆子再敲两声,公延冬开始收卷。
有两人脸色发白,显然连第三道都没写完。
许砚舟把卷子一一展开来看,遇到不满意的地方便用笔在旁批注。
他没让人等太久,不过两盏茶的工夫,便抬起头来,连名带姓地叫了五个人:“赵则名、邓维才、陈翊、秦湛、荀川南。其余的人,把卷子领回去吧。恕本官不送。”
被叫到名字的五个人面面相觑,又同时挺了挺背。
陈翊的手心又开始冒汗了。
他看见许砚舟把五份卷子并排摊在案上,从右到左,又点了一遍名字:“赵则名,你卷子写得漂亮,条理也清。本官只问你一句——舒兰县若春汛冲了河堤,官仓粮可支几日?库银又能撑几日?若不够,你待如何?”
赵则名张了张嘴,显然被问住了,支吾了一会儿才道:“学生尚未接触实务……只能据案推算。”
许砚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邓维才被问的是第一道农桑,关于种桑养蚕时若遇连绵阴雨,该如何补救。
邓维才答得有条有理,可再追问到舒兰本地蚕农的产量和桑田分布,便卡了壳。
秦湛则是第三道答得漂亮,满篇大道理,从“修水利以安民”讲到“兴教化以正风俗”。
许砚舟问他舒兰现今有几条河道淤塞,他却说不上来。
陈翊偷偷看了荀川南一眼。
那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皮肤微黑,手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下地的人。
“荀川南。”
许砚舟叫他的名字,“你那第一道题答得最实。我问你,若秋收时谷价低贱,农户宁可把粮烂在仓里也不卖,舒兰县又得征缴秋税,该当如何?”
荀川南想了想,道:“学生以为,当由县衙出面,与城中粮商议价,设官价底限。若粮商不肯,则可报请府衙,准予官仓以略高于市价之数收粮,再以粮抵税。既安农户之心,亦不使税银短缺。”
许砚舟听了,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又追问道:“若府衙不批,你如何?”
荀川南答:“那便改收部分税赋为折银,以粮代银,或设常平仓,将余粮逐年调剂。”
他答得慢,但条理清楚。
一圈问下来,许砚舟心里已有定数。
他又把陈翊单独叫上前,问了第二道断案。
陈翊明显更擅长这些,答得层层深入,还从题中“瓮中粥温未凉”这几字里寻出一处时间上的破绽,说那新妇失踪时间恐非如邻人所言。
许砚舟听完,点点头,随后当众宣布——
“今日之试,本官取两人。陈翊,通晓刑名,心思细密;荀川南,熟谙农桑,务本踏实。二人各有所长,便都留下吧。”
话音一落,满堂皆静。
公延冬脸上也闪过一丝诧异,更别说下头的赵则名等人。
舒兰县还从未听说过有哪个县令一次用两个师爷的。
可他们谁也不敢说不行。
因为律法没规定师爷只能有一个,便是县令自己花银子养两个,又能如何?
陈翊站在那儿,整个人都傻了,还是旁边荀川南轻轻扯了扯他袖子,他才慌忙拱手:“多谢大人。”
荀川南也沉稳地躬了躬身。
许砚舟笑了一声,把右手轻轻从吊带里抽出来虚按了按,又让公延冬给其他人各包了一吊钱做回程茶资。
人群散去后,明伦堂里便只剩陈翊和荀川南。
许砚舟看了看面前这两个年轻人,声音柔和了些:“从今日起,你们值房便在县衙西耳房。若有难处,开口便是。”
陈翊和荀川南对视一眼,齐齐躬身应下。
公延冬望着堂中三人,心里觉得,这位年青县令,倒真有几分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