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兰县落下第一场雪的时候,谷阅音的肚子已经明显地大起来了。
她如今穿不得从前的窄腰裙子,便让九英用许砚舟当初从布行买回来的软料子做了几身宽大的冬衣,袖口绣着一圈极淡的缠枝纹。
许砚舟每日从衙门回来,总要先到她屋里坐一坐,就着炭盆烤一烤手,等掌心暖透了才敢去摸她的肚子。
许母和叔祖父也常来看望,许昌还翻出自己年轻时给女儿做过的拨浪鼓,重新绷了鼓面,说是等重孙出生了就能用上。
当了四个多月的舒兰县令,许砚舟觉得日子还算不错。
县中事务渐渐上了手,而且还有陈翊和荀川南分忧。
府医温大夫每隔三日便来给谷阅音请一次平安脉。
一切都顺心顺意。
可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当你觉得一切都很不错的时候,不好的事就要来了。
这日雪后初晴,衙门外忽然喧哗起来,两个庄稼汉撕扯着进了衙门,嘴里争得不可开交。
许砚舟让人把他们带进二堂,两人扑通跪下,你一言我一语地抢着说话。
许砚舟也不急,让荀川南给他们各倒了碗热水。
等他们稍稍平静下来,才慢慢问清了缘由。
原来这两人一个姓李一个姓张,是城南李家庄的邻居。
李家前些日子死了母牛,留下的一头小牛当天就不见了。
李家四处去找,最后在张家牛栏里发现了小牛。
张家却一口咬定那小牛是自家母牛生的。
两人各执一词,张家还拉来了个邻里,说那邻人能证明他家母牛确实生过一头小牛,时间大小都对得上。
公延冬听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趁许砚舟不注意,凑过去低声道:“大人,这种争牛的事,最难分辨。两家都是农户,牛就是命根子。眼下又没有烙铁记号,又无别的证据。若断错了,后头麻烦无穷。要不……下官去请陈大人?往日里这种事,他最在行。”
陈池焕毕竟在舒兰做了多年主簿,处置这种乡里纠纷,经验比旁人都丰富。
只是今日雪后路滑,许砚舟前些日子就主动跟他说过,若是遇着下雪,便不必赶来衙门,免得路上滑倒。
陈池焕今日果然没来。
许砚舟正犹豫,目光忽然落在堂下那两个汉子身上,脑子里猛地闪过前些日子看闲书时读过的一句谚语——“母牛生母牛,三年五头牛”。
他心头一动,让荀川南取来纸笔,当场推演起来。
堂下两人不知他在写什么,都伸着脖子看。
许砚舟边写边问:“李家原有几头牛?”
李家人忙道:“原先是一头母牛,后来生了这头小牛。母牛死了,牛犊没留住。”
许砚舟又问:“张家呢?牛栏里原有几头牛,三年里又添过几头?”
张家梗着脖子道:“我家原只有一头母牛,但是能生,这头是三年里第五头。”
他话音刚落,旁边几个差役都愣了愣。
三年六头牛,这肚皮也太能生了。
许砚舟把笔一搁,抬眼看向张家:“三年六头牛,若按你说的,除了这头小牛,其余五头牛如今都在你栏中?那这第六头又是哪头母牛生的?你且把每头牛的母系都给我讲清楚。”
张家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不出来。
许砚舟也不逼他,只淡淡说道:“本官不知道你家的母牛有多大本事,但民谚有云:母牛生母牛,三年五头牛。你家却有了六头。多出来的这一头,总得有个出处。你说邻人能作证,那你且说说,你那邻人是看见你家母牛产犊了,还是只看见小牛在你家的栏?”
张家人支支吾吾,那被拉来作证的邻人也开始往后退。
张家人被问得哑口无言,最后只能认下,说那头小牛的确是从野外跑进他家牛栏的,他见没人来领,便起了贪心。
许砚舟当堂断案,命张家把牛归还李家,又罚了张家那人五板子,连那作伪证的邻人也逃不掉,打了三板,赶出堂去。
被儿子匆匆叫来的陈池焕只听到了一个尾声。
陈翊一路扶着他,,陈池焕把许砚舟刚才的话听了个大概,拄着拐杖连声感叹:“大人,您连这样的民间谚语都知道,下官佩服。”
许砚舟笑了笑:“本官平日就爱翻些杂书,恰好看到了。若说真本事,还远不及陈大人您。”
陈池焕连连摆手,心里却对这个年轻县令越发敬重。
也是因为这件事,以往可能要扯上几天几夜的案子,不到一个时辰便断得明明白白,衙门上下对许砚舟十分服气。
许砚舟没有多耽搁,当日傍晚便让人把县丞、主簿、县尉和两位师爷都请到了二堂,第一次正式提出了自己琢磨已久的改革想法。
“本官到任数月,见县中大小事务往往是谁碰上就由谁管,哪个当值便由哪个处置。这样一来,办得好无人记功,办得差也无人担责。长此以往,许多事便成了一笔糊涂账。”
许砚舟坐在主位上,扫了众人一眼,语气不疾不徐,“本官的想法很简单,便是一个‘分’字——分责到人。以后文书档案一类,仍归陈主簿统筹,但库房里的卷宗、户籍、县志,得由四个书吏分别归档,各管一摊,不可再混在一处。刑名钱谷,由县丞总责,但各房书吏须认下各自分内之责。至于兵事缉捕,则归乌县尉。谁分内的事办砸了,便该由谁来担。你们看如何?”
乌齐疆坐得笔直,第一个开口:“大人说得在理。以前有事,衙门口的捕快今日派这个,明日派那个,有些贼人跑了,追责都找不到人。以后该谁的差事谁领,省得浑水摸鱼!”
公延冬点头道:“属下也觉得该如此。只是要真正分得细,还得再议个章程出来。”
陈池焕摸着自己那把胡子,慢声道:“大人要分,下官便替大人把底册都理出来。只求大人多宽限几日。”
许砚舟笑道:“自然。今日只是先通个气。具体如何分,你们拿个细案来,本官再同你们逐项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