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砚舟走到床边坐下,用指头在她掌心虚虚比划:“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他声音低下来,带着初为人父的郑重和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咱们不求别人提携,自己立得住。居风,清声在野,不借秋风也能远闻。”
谷阅音默默念了两遍,嘴角便翘起来:“好,就叫居风。”
许砚舟取的名字,所有听到的人都说好,许砚舟觉得主要是探花郎的头衔光环的缘故。
九英抱了孩子过来,小家伙被裹在大红襁褓里,睡得正熟,嘴巴无意识地动了动。
许砚舟伸出一根手指,极轻地碰了碰他软乎乎的小拳头,道:“许居风,你往后要立得正,行得远。”
小娃娃自然听不懂,只知道呼呼大睡。
洗三礼不宜大操大办,只请了衙门里几个亲近的官吏。
陈池焕、公延冬、乌齐疆都来了,陈翊和荀川南也站在廊下帮衬着。
陈池焕笑着对乌齐疆调侃说:“乌大人,你可别盯着孩子看,回头把孩子吓着。”
乌齐疆也不恼站得最远,却伸长了脖子,一双蒲扇似的大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像座铁塔似的立在门边:“我轻着呢,陈大人别挤我。”
满屋子人都笑起来。
小居风十分给面子,洗三的时候只哭了两声,等被重新裹进襁褓,又安安静静地睡了。
接生婆说这孩子身子骨结实,日后好养。
许砚舟听了,比听人夸他断案英明还高兴。
不过林林总总加起来也当过好几回父亲了,对孩子好不好养也有点自己的基本判断了。
洗三这日还只是小热闹。
到了满月,事情便由不得许砚舟了。
他本想着自家关起门来吃顿酒便好,可帖子还没写几张,消息已经传遍了舒兰县。
县太爷头一个孩子,又是嫡长,还是个哥儿,这样的由头,谁不想借机往前凑一凑?
舒兰县虽不大,可乡绅富户、里长甲首、各处商号,哪个不想在县令跟前露露脸。
更别说许砚舟这县令自上任以来,断案清明,分责有序,眼看前程不会差,此时不巴结,更待何时?
许宅门口整日车马不绝。
有人送来整匹的绸缎,有人挑了成担的米面,还有人直接封了红封,只道是“给小公子添些福气”。
颂枫和门房忙得脚不沾地,门口收礼的单子写了厚厚一沓。
许砚舟几次想让人把太过贵重的东西退回去,都被陈池焕劝住了:“大人,这些应酬往来,不收反倒让人不安。只记下名册,日后各家有红白事,叫府里回一份差不多厚薄的礼便是。”
许砚舟知道这是地方上的人情世故,也便不再坚持。
更让许砚舟没想到的是,广陵府府尹孟霖贺竟也派人送来了贺礼。
来的是孟霖贺身边一个得力的长随,客客气气地递上礼单,说府尹大人政务繁忙脱不开身,特命他前来替许大人道贺。
礼单不算极厚,却样样精致——两匹云锦,一套文房,并一个刻着“长命百岁”的小金锁。
这份脸面,却是比什么重礼都重。
消息一传开,原本已经封好礼的各家又忙不迭地添厚了三分。
连隔壁县的几个县令都临时派人补送了贺仪过来。
舒兰县因为县太爷喜得贵子,着实热热闹闹了好一阵。
县衙门前张灯结彩,许宅后院日日飘着酒菜香。
可就在这一片喧闹里,姑苏城内有些盯上谷家桑鹅生意的权贵,已经悄悄进了城。这些人坐着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住进了城南最僻静的一处客栈,白日闭门不出,夜里却有信差三三两两出入。
——
半月前,京城。
正是午后,御书房外蝉鸣聒噪。
一骑快马从西华门疾驰而入,马上之人穿寻常驿卒衣裳,腰间却悬着一块只有宫内大档才识得的铜牌。
马未停稳,人已翻身落地,将一只铜筒递入候在阶下的内侍手中。
那铜筒用蜡封得严密,压着三道火漆,最上面那道,是孟霖贺的私印。
御书房内,龙涎香从博山炉里丝丝缕缕地溢出来。
皇帝正执朱笔批折,听见内侍低低一句“广陵密报”,手中笔锋一顿,复又落下。
他净了手,拆开铜筒,取出里面一卷薄薄的纸。
看完之后,皇帝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信纸展开铺在案上,用镇纸压住,背着手在书房里慢慢踱了几步。
孟霖贺在信中写得节制——舒兰县令许砚舟到任不足一年,分责到人、赏罚分明,断案理事皆有条理,更难得品性端方,不为美色所动,不改糟糠之约。
末了孟霖贺极隐晦地提了一句:“臣以为,此子有孤臣之志,可当大用。”
半晌,皇帝走回御案前,提笔在密信末尾批了一行朱字,又用黄绫裹了,低声唤道:“高进。”
一个腰背微躬的老内监从阴影处无声滑出,垂手站定。
皇帝把那封密信递过去,声音很淡:“密封送去给靠山王。别让人看见。”
“是。”高进双手接过,倒退到门边,才转身去了。
靠山王刘襄恕是先皇朝的旧臣,也是当今天子做太子时,先皇亲手为他选定的孤臣。
此人一生未入内阁,却在户部、刑部、大理寺都任过要职,如今挂着个“靠山王”的闲爵,早已不掌实权。
可朝中但凡经历过两朝的老臣都清楚,这位刘大人说话不多,说出来便连天子也要听上三分。
皇帝要试人,让他去,再合适不过。
两日后,靠山王刘襄恕在城外的别庄里接到了那封密信。
他没有急着拆,先让下人去备了热水,洗去一身从佛堂带回来的檀香味,又换了件家常的灰布衫,这才坐到书房里,慢慢展开黄绫。
看完,他把信纸翻过来,又看了看皇帝那行朱笔御批,良久,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许砚舟。”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一块没吃过的茶点。
随后他唤来管家:“把前阵子大理寺压下去的那两桩旧案底给我调出来。再备车,明日一早出京。”
管家问:“老太爷,咱们这一趟去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