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襄恕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他望了望天,淡淡道:“少则一月,多则三月。对外便说,我去江南访友。”
舒兰县并不知晓一位两朝老臣正披星戴月地赶来。
许砚舟正沉浸在初为人父的忙碌里,白天去衙门,夜里回后院。
谷阅音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只是身子还虚。
许砚舟每日回家,总要先在廊下把外袍脱了,搓热双手,才肯去抱儿子。
小居风夜里爱闹,奶娘哄不住,他就自己抱在怀里,哼上几句从许昌那儿学来的旧时童谣,孩子竟也慢慢睡了。
谷阅音笑他:“县太爷亲自哄夜哭郎,传到衙门里可怎么好。
”许砚舟不以为意:“县令就不能哄儿子了?又没耽误升堂。”
可这样安稳的日子没持续太久。
靠山王到舒兰的第二日,许砚舟便觉得有些不对,只是找不到不对的源头。
先是有一队行商模样的人在县城东门外与人发生争执,闹到衙门,双方各执一词,状词写得滴水不漏,证人一个不少,物件、伤情、时点全都对得上。
许砚舟听罢,正要按律断结,却总觉得这案子“太整齐了”。
陈翊也暗暗递了张纸条给他,说这起案子表面是争货,细看倒像在试县衙的断案规矩。
接下来几日,舒兰县接连出了几桩蹊跷事——有人夜入民宅,却只翻乱了账册,分文未取;有人来告旧年田契遗失,手里却拿着半张盖了官印的残契。
每桩案子都不大,却都隐隐指向许砚舟刚推行不久的分责之法。
许砚舟每断一桩,便感觉暗处有双眼睛,在丈量他这个人。
一日夜里,他在书房翻看白日里那桩夜入民宅案的卷宗,陈翊和荀川南都走了,只有颂枫在廊下打盹。
许砚舟忽然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想起那日谷呈进说,舒兰街上有人用沉水香。
再想到这几桩“太合规矩”的案子,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有人在试他。
不是试他断案的本事,是试他的根骨。
半月后的一天深夜,许砚舟从二堂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进了正房,谷阅音正给孩子绣肚兜,见他进门,便让九英去热点羹汤。
许砚舟在床边坐下,看着灯下妻子温柔而宁静的侧脸,沉默了很久。
谷阅音也不催他。
她早习惯了他有心事时不开口的样子。
“音儿。”许砚舟终于叫了她一声。
谷阅音“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可能,要把这条官路走到头了。”他声音很轻。
谷阅音手中的针顿了一下,旋即又稳稳地刺入绣绷。
她抬起头,脸上没有太多意外,只是问:“怎么说?”
许砚舟便把事情说了。
他说他顺着那些案子的线一路挖,挖到最后,发现背后立着的不是哪个乡绅,也不是哪个仇家,而是靠山王刘襄恕。
隐约还有府尹孟霖贺的影子。
“他们布的局不精巧,精巧的是,局里没有坏人。”
许砚舟苦笑,“不逼我收钱,不逼我杀人,就是想知道我会不会往上爬。我若不接,便得罪了靠山王;我若接,就再也不是舒兰县这个小县令了,以后的日子我也说了不算了。”
谷阅音放下绣绷,握住他的手。
她没问“你打算如何”。
她只说:“许砚舟,我当初在书肆门口看你时,就从没想过要你封侯拜相。我爹是商户,我是商户女,你平安,咱们一家平安,比什么都强。”
她笑了笑,眼睛亮亮的,声音温温的:“若真到了那一步,你就回家来。家里铺子多得很,你还怕没口饭吃吗?”
许砚舟反握住她的手,慢慢收紧。
他想起谷阅音刚知道桑鹅能卖出高价时,第一句话说的是“那你要当那个写出方子的人,多危险呀”。
他当时笑她想太多。
如今才知道,妻子远比他更早嗅到了虎狼环伺的气味。
又过了两日,许砚舟在书房里独自坐了一整夜。
第二日天一亮,他亲手磨墨,展开一卷空白的奏本。
他写得不快,每落一个字都像是从身体里抽出一根丝。
这封奏折,他是以今科探花郎的名义,直达天听。
他没有参靠山王,没有提孟霖贺,只说自己才疏学浅,请辞舒兰县令一职,放归乡里。
奏折送出,许砚舟反而踏实了。
他开始每日不去衙门,只在家中陪着谷阅音,抱儿子,给院子里的枇杷树浇水。
陈池焕和公延冬轮番来劝,他都好言谢过,只说身子不好,要歇一歇。
谷呈进也来了,见他正蹲在墙根下教儿子认蚂蚁,气得直跺脚:“妹夫,你做官了?”
许砚舟笑了笑:“先看看蚂蚁搬家,也是学问。”
可还没等奏折的消息从京城回来,姑苏先出了事。
谷家出事了。
谷呈远、谷呈进、谷老爷,先后被押入狱。
罪名是“私售贡品”“以商乱法”。
谷家的商号和库房全被贴了封条。
来抓人的,是苏州府的推官,手持公文,面无表情。
谷老爷被带走前,只来得及跟谷家老三媳妇说了一句:“让你妹妹、妹夫别回来。”
消息传到舒兰的时候,许砚舟正坐在院中,怀里抱着许居风。
颂枫跑进来,连滚带爬,声音都劈了:“老爷!姑苏出事了!亲家老爷和两位舅爷都被抓了!”
许砚舟抱着孩子的手紧了一下。
谷阅音从里屋出来,扶着门框,整张脸都白了。
而就在那日下午,有一辆青帷马车停在了许宅门口。
来人青衣小帽,递进来一张帖子,只说是“故人来访”。
许砚舟接过一看,落款处写着一个“刘”字。
他站在门内,看着那张薄薄的帖子,忽然就笑了。
他把帖子轻轻一折,递给颂枫,说:“去告诉来人,许某家门窄,容不下贵人的车驾。若真是故人,便请下来说话。”
谷阅音在后宅听说了此事,赶来和他道:“相公,我爹和哥哥们会撑住。我知道你也会。”
然后她转身进了后院。
许砚舟站在院里站了半日,月亮在薄云后面,像一盏快被风吹灭的灯。
天不亮,他亲手写了第二封奏折。这一封不长,只陈述姑苏谷家之事,求请彻查。写完后,他看了看案头那方磨得温润的砚台,又补了一句:“若臣之骨可作薪,愿焚以照清白。”
他阖上奏本,吹灭灯。外头,天已经透出一线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