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
时间推进。
一九一九年五月八日。
北平。
北大校长室。
蔡元培坐在藤椅上。
手里握着一份公文。
公文的纸页很薄。
却重得像一块石头。
【北洋政府教育部密令。】
【近日学生聚众滋事,妨害治安,显系非法。】
【各校校长应切实约束学生,停止罢课游行。】
【如有违抗,严惩不贷。】
蔡元培把公文轻轻放在桌上。
望向窗外。
窗外是北大红楼的飞檐。
飞檐之下。
几个学生正在张贴罢课宣言。
他们年轻。
炽烈。
不知疲倦。
蔡元培揉了揉眉心。
他今年已经五十一岁。
经历了清末民初。
经历了无数次学潮。
却从未像此刻这般疲惫。
"非法?"
他低声自语。
"他们为国请命。"
"怎么就成了非法?"
"若这是非法。"
"那什么才是合法?"
电话铃突然响起。
蔡元培拿起听筒。
是教育部的官员。
"蔡校长。"
"上峰已经很不高兴了。"
"您若再不管管。"
"恐怕北大的经费。"
"就要另行考虑了。"
蔡元培沉默片刻。
"请转告上峰。"
"学生的行为。"
"自有公论。"
"我做校长的。"
"只知兴办教育。”
“爱护学生。"
"不知其他。"
说完。
他挂断了电话。
手指。
微微颤抖。
他知道。
风暴已经逼近。
段祺瑞的安福系。
早就对北大看不顺眼。
新文化运动。
自由思潮。
五四运动。
赤旗主义。
哪一样。
都让他们如芒在背。
如今学生运动的频繁。
正好给了他们清算的借口。
"整顿学风。"
"先拿北大开刀。"
"第一个要撤换的。"
"就是我蔡元培。"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
却没有喝。
窗外传来学生的口号声。
"外争主权,内除国贼!"
"释放被捕同学!"
"拒绝在和约上签字!"
蔡元培放下茶杯。
走到窗边。
他看见许德珩。
看见罗家伦。
看见匡互生。
看见邓中夏。
看见一张张年轻的脸。
他们不少刚刚从牢里出来。
却没有半点退缩。
反而喊得更响。
走得更急。
"校长为何不去劝劝?"
“和政府对着干,很危险啊。”
身后的干事低声问。
蔡元培摇摇头。
"劝不动。"
"也不能劝。"
"他们是对的。"
"我有什么资格劝?"
“旧政府,又真的是对的么?”
他的声音很轻。
却带着某种沉重。
此时。
他想起了。
十七年前的事情。
那是1902年。
清王朝还在的时候。
官员在魔都新办了南洋公学。
意在引进新学,教育学生。
但其中的部分教师,却是旧派文人。
使用的方式,乃是打压,专制,乃至压榨学生。
由此。
十一月。
一场因墨水瓶而起的风波。
引爆了华夏近代第一场学生运动。
一名学生把墨水瓶放在讲台上。
校方不讲道理。
专制压制学生。
全班罢课抗议。
校方又威胁。
要开除全班。
于是全校二百余名学生。
集体退学。
当时尚且还算年轻的蔡元培。
时任特班班主任。
他努力在校方与学生之间奔走。
但却没有任何收效。
校方强横的态度犹如今日之北洋政府。
而学生们的刚烈不屈,同时不逊色而今的学子。
"今日退一步。"
"明日便退无可退。"
“难道我们要永远后退么?”
“如此,如何救国?”
于是。
南洋公学中院。
二百余名学生。
按年级从低到高。
排着整齐的队伍。
依次走出校门。
他们没有喧哗。
没有打闹。
只是整齐地喊着。
"祖国万岁!"
"祖国万岁!"
"祖国万岁!"
三声过后。
堂堂中院。
空空如也。
只剩下八九个师范生。
倚窗长叹。
蔡元培站在人群中。
目送学生们离去。
然后转身。
向校方递上辞呈。
"学生既有志于救国。"
"元培不敢以学业二字束缚之。"
"愿辞去教职。"
"为退学学生另谋出路。"
那之后。
蔡元培奔走于华夏教育会。
说服章太炎、黄炎培等人。
张园集会。
于同年十一月下旬。
成立爱国学社。
蔡元培任总理。
吴敬恒任学监。
黄炎培、蒋智由、蒋维乔、章太炎等任教师。
各地退学学生纷纷前来。
他们以为。
找到了新的学堂。
新的自由会真正展开。
但很可惜。
到了一九零三年七月。
苏报案发。
那便是当初邹容牺牲的时候。
清政府的专制,
犹如而今之北洋。
他们无视规则和道德。
强行闯入报馆,将章太炎抓走。
爱国学社被迫解散。
后邹容主动投案。
牺牲于狱中。
用《革命军》和血唤醒华夏青年。
蔡元培叹息。
那时候。
他就应该明白。
青年、学子何以救国?
以热血、以牺牲、化作光与火。
......
后来。
蔡元培无力办学。
便推荐部分学生转入震旦公学。
然而。
1905年。
震旦公学也被迫解散。
因为不满校长马相伯教授新思想。
排斥宗教理论。
西方教会联合清政府。
予以干涉。
学子们。
同样不愿意屈服。
马相伯。
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愤然出走。
另创复旦公学。
"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于是。
学子们。
找到了新的学堂。
.......
这是一次又一次的抗争。
得以走到今日。
办公室内。
蔡元培的目光低垂。
脑海之中。
浮现了一条脉络。
从南洋公学到爱国学社。
从震旦到复旦。
一次又一次的解散。
一次又一次的重建。
蔡元培都看在眼里。
他此时。
已经明白。
华夏教育之路。
从来不是一条坦途。
每一次学生的反抗。
每一次旧势力的压制。
都是历史的必然。
现在。
一九一九年。
北洋政府镇压新青年学子。
学子们毫不屈服的进行斗争。
亦是如此。
所以。
压制。
必然存在。
想要胜利。
只有抗争。
不能屈服,
......
天幕下。
历代古人为之慨叹。
“只有抗争,才能胜利。”
“不过,何其悲壮啊,要想救国,要以抗争、以鲜血、以牺牲,铸就火与光......”
“近代华夏一路走来,太苦了,究竟何时,才能真正新生,走向希望的世界呢.......”
天幕上。
画卷展开。
蔡元培看着窗外的学子。
高呼还我清岛,争取主权。
犹如看到十七年前。
南洋公学学生们那三声"祖国万岁"。
他轻声低语。
"那时候。"
"我至少还能带走他们。"
"给他们找一个新的学堂。"
"可是现在。"
"我能带他们去哪里?"
"北洋政府不会允许新的学堂。"
"租界也不是久留之地。"
"我能去哪里?"
“我要如何抗争?”
他睁开眼。
目光落在桌上的一张照片上。
照片里是北大的全体教师。
陈先生、李先生、胡适、鲁迅、钱玄同、刘半农。
他们或站或坐。
目光坚定。
蔡元培彻底做出了决定。
“不需要我带他们去哪里。”
"他们自己就是方向。"
"我能做的。"
"是护住这个火种。"
"是让他们继续燃烧。"
他做出了决定。
抗争。
以出走。
抗争北洋政府对教育的迫害。
同时。
把学校和学生。
托付给最值得信任的人。
【1919年5月9日。】
【蔡元培离开北大,学界震荡。】
【同时,学子运动,再度进入一个高潮。】
【并且,三罢运动,即将彻底在全国席卷而起。】
【这场炽盛至极的火焰,北洋政府,再也扛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