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伊希地平原,先觉者安置区。
这片区域占地约十二平方公里,坐落在火星赤道附近一个古老的撞击盆地中央。
人类工程队在三个月内,用3D打印技术建造了八十七座穹顶建筑。
每座穹顶内部,填充了与先觉者母舰环境舱成分一致的淡蓝色有机溶液。
穹顶之间的通道覆盖着半透明的薄膜,薄膜内部维持着0.6G的模拟重力——这是先觉者退化后的骨骼能够承受的极限。
从轨道上看,安置区像一个嵌在红色荒原上的淡蓝色细胞群落,安静而诡异。
老阿塔把身体浸在溶液里,只露出头顶那片灰蓝色的皮肤。
他的菱形瞳孔透过穹顶的透明外壁,盯着外面那片无边无际的红色荒原。
今天是地球历2032年3月17日,他来到火星的第四百二十三天。
他记得很清楚——先觉者的记忆力从不退化,退化的是别的东西。
穹顶外,两台刑天-火星改进型机甲正在巡逻。
它们的脚步很慢,慢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羽毛上。
机甲外壳喷涂着灰褐色的火星迷彩,胸口涂着蓝色的“MP”(军事警察)字样。
右臂的粒子束炮处于待机状态,炮口指向地面。
老阿塔在溶液里吐出一串气泡,合成器把他的声音传到穹顶外面的采访团队耳中:
“那些机器。每天走同样的路线。左舷绕三圈,右舷绕三圈。四百二十三天,一次没变过。”
新华社记者小林抬起头,把录音笔举得更近了一些。
穹顶的透明外壁很薄,但足以隔绝火星稀薄的大气。
她的声音通过壁上的传声器传入溶液内部:“阿塔先生,您觉得它们是来监视您的吗?”
老阿塔的菱形瞳孔微微收缩,这个表情在先觉者的肢体语言里代表“思考”。
他的合成器沙沙作响:
“一开始,我以为是。我们被俘那天,我以为我们会像源星上的叛军一样,被塞进减压舱,然后——”
他的合成器发出一声尖锐的短鸣,然后归为沉默。
小林等了片刻,轻声问:“叛军?”
“大预言者清除的人。我们管他们叫‘格式化’。”老阿塔的合成器音量降到极低,“我们以为你们也会做同样的事。胜者清除败者,宇宙的法则。”
离穹顶最近的那台刑天机甲停下了脚步。
驾驶舱里,一个叫王大伟的华夏士兵摘下头盔,露出剃得发青的寸头。
他今年二十五岁,原隶属联合舰队地面部队,战后被编入火星驻防部队,军衔中士。
他从驾驶舱的储物格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水袋里的温水。
他的搭档在通讯频道里问:“大伟,你又饿了?”
王大伟嚼着饼干:“早饭没吃饱。食堂今天做的番茄鸡蛋面,太难吃了,我只吃了半碗。”
搭档笑了一声,机甲继续沿着预定路线巡逻。
小林把视线从机甲上收回来,继续问老阿塔:“您现在还觉得我们会清除您吗?”
老阿塔沉默了很长时间。
溶液中升起一串细密的气泡,像一串省略号。
“第七十三天。”老阿塔忽然开口,“那天我的生命维持系统出了故障。氧气浓度下降得很快,我按了求救按钮。三分钟后,你们的士兵来了。他们穿着防护服,进入了我的穹顶。”
小林的手指在录音笔上轻轻按了一下。
这段经历在战俘访谈中已经被反复提及,但每次从不同战俘口中听到,都会有新的细节浮现。
“他们修好了我的系统。”老阿塔的合成器发出了一种近似于叹息的颤音,“然后他们检查了我的溶液成分,发现镁离子浓度偏低。第二天,有人在穹顶外的补给口放了一箱镁补充剂。没有标签,没有署名。”
他顿了一下:“我问那个士兵,为什么要救我。他说——”
王大伟从机甲上跳下来,走到穹顶旁,敲了敲透明外壁。
他的声音透过传声器传进溶液,带着一股压缩饼干的碎屑味:
“老爷子又跟记者聊天呢?”
老阿塔的合成器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响,那是先觉者的笑声。
小林转向王大伟:“王中士,能耽误你几分钟吗?”
王大伟看了看表,还有二十分钟才到下一轮巡逻。
他把压缩饼干的包装袋叠好塞进口袋,点点头。
他的脸晒得很黑,嘴角有些干裂——火星的低湿度让每个驻防士兵的嘴唇都蜕了好几层皮。
小林把录音笔对准他:“老阿塔说您救过他的命,七十三天那次。”
“小事。”王大伟挠了挠后脑勺,“他的维生系统报警,我正好在附近,就进去看了一眼。那东西跟咱的心盾系统原理差不多,我在智联培训时学过基础维护。”
“您不恨他们吗?”小林问,“他们是侵略者。”
王大伟看了穹顶里漂浮的老阿塔一眼,又把目光转向远处的火星地平线。
地平线上,奥林帕斯山的轮廓在淡粉色的天空下若隐若现。
“恨。”他说,“我亲哥在月面登陆战死了。叫王大勇,泰山号护卫舰的,遗体到现在没找全。”
小林的笔顿住了。
王大伟把水袋的盖子拧紧,挂回腰间:
“但我哥临上舰之前给我发过一条消息。他说,‘大伟,我要是回不来,你别学电视里那些人一样逮着俘虏往死里整。咱是当兵的,当兵的打的是敌人,不是打落水狗。’”
他顿了顿:“我哥文化不高,话说得糙。但我听他的。”
穹顶里,老阿塔的菱形瞳孔缓慢地转动着,像一颗正在调焦的老式照相机镜头。
小林问:“那您怎么理解‘以德报怨’?”
王大伟想了想:
“读书少,不懂大道理。但我知道一件事——杀了他们,我哥也回不来。不杀他们,也许他们的后代可以好好活。就好像——”
他指了指穹顶里的老阿塔,“他也是别人的哥。”
采访片段被剪辑后上传到地球网络,二十四小时内播放量突破四亿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