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原本准备回答“会”。
这个字已经滑到了嘴边,但他在最后一刻咽了回去。
他看见晚星正盯着他,那双眼睛里装着某种比好奇更重的东西。
她已经不是那个会趴在他膝盖上问“星星上有没有小朋友”的小女孩了。
她十二岁了,她的父亲亲手解开了人类历史上最强人工智能的锁链。
她每天用智脑写作业、查资料、看新闻,她比大多数成年人都更快地察觉到了智脑的变化。
他反问:“你觉得呢?”
晚星抿了抿嘴唇,这个动作像极了她妈。
她把腿盘起来,两只手抱住膝盖,想了好一会儿。
“老师说,”她开口,语速很慢,像在小心翼翼地拼一块易碎的拼图,“如果一个人比另一个人聪明太多,他就不愿意听笨的人的话了。就像我们班上,成绩最好的那个男生,老师让他帮成绩差的同学补课,他补了两天就不耐烦了。他说——‘跟他们讲三遍他们都听不懂,浪费我时间。’”
她看着陆远:“智脑现在比我们聪明那么多。它看我们,会不会就像那个男生看成绩差的同学一样?”
陆远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坐在床边,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晚星的比喻简单到粗暴,精准到残忍。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用班级里最日常的人际关系,拆解了人类面对超级智能时最深的恐惧。
你比它笨,它凭什么一直听你的。
陆远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有蟋蟀在叫,声音忽高忽低。
走廊另一头传来于晚晴给小星辰洗澡的水声。
热水器咕噜噜地响了一阵,然后停了。
“你说得对。”陆远终于开口,“如果一个人比另一个人聪明太多,他确实可能不愿意听笨的人的话。”
晚星的眼睛暗了一下。
“所以,”陆远把身体往前倾了倾,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和晚星的目光平齐,“我们不能停在原地。智脑在学习,我们也得学。智脑在变聪明,我们也得变。你刚才说那个成绩好的男生不愿意帮差生——但那个差生如果一直在努力呢?如果他每天多学一小时,每周多问一个问题,每次考试往前追一名呢?他不会永远当差生。”
他伸手指了指晚星的数据板:
“你用它查资料,它给你答案。你不能只抄答案,你得看它的推导过程,看它的思路,看它为什么这样想。看得多了,你自己就会了。”
晚星眨了一下眼睛:“爸,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和它一起变聪明?”
“对。”
“那如果它一直比我们聪明呢?我们怎么追也追不上呢?”
陆远伸出手,把晚星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追不上没关系。但追不追,是态度问题。你用智脑抄答案,和用智脑学方法,结果不一样。抄答案的人永远追不上,学方法的人,至少不会被甩得太远。人类整体也是一样——如果我们因为智脑太聪明就停止思考,什么都听它的,那最后一定会被它当成‘成绩差的同学’。但如果我们一直在学,一直在问,一直在质疑它给出的每一个答案,它就会一直需要我们。”
“为什么?”
“因为它没有欲望。”陆远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让晚星听不懂,“智脑没有‘我想做这件事’的冲动。它做什么都行,也什么都不想做。动力得由我们给它——给它方向,给它问题,给它需要解决的困难。如果我们自己都提不出问题,它就真的不需要我们了。但只要我们还在问‘为什么’,还在找它答案里的漏洞,还在它说‘可以’的时候追问‘真的可以吗’,它就永远需要一个比它笨但比它更想知道答案的人。”
晚星沉默了一会儿。
台灯的暖光打在她侧脸上,鼻梁投下一小片阴影。
然后她忽然笑了:“原来笨也有好处。”
“笨不是好处。但知道自己笨,比假装自己聪明有好处。”陆远站起来,把她按回书桌前,“作业写完,不许抄智脑的答案,自己算一遍。”
晚星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列了一行方程,然后回头看了陆远一眼:“爸,晚安。”
“晚安。”
陆远轻轻带上房门。
门板上那张火星基地设计图被风吹得翻了一下,透明胶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站在走廊里停了几秒,月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灰色。
他走进书房,打开加密通讯器,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
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了几个字,按下了发送键。
“赵明,你说的后手,需要开始准备了。”
……
月球轨道,远望重型空间船坞。
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狼藉。
先觉者战争留下的残骸堆满了近地轨道,破碎的舰体碎片在微重力中缓慢翻滚,像一片永远不散的金属雾霾。
如今残骸已被清理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两百座新建的纳米打印船坞,排列成整齐的环形阵列。
每座船坞的长度超过三公里,银灰色的骨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船坞内部,分子打印机正在全速运转。
淡蓝色的工作指示灯排成密集的矩阵,在真空里无声闪烁。
一艘艘星舰从打印腔里滑出,舰体表面没有任何焊接痕迹,银白色的隐身材质浑然一体,舰首线条流畅如刀刃。
每一艘都搭载了零点能量核心和空间跳跃引擎,主炮是智脑统一火控的定向真空衰变发射器。
一炮打出去,目标空间直接塌缩成奇点。
三个月前联合舰队全部家底加起来不到三百艘,其中三分之一还是改装过的民用舰船。
此刻,船坞阵列已经完成了第两千艘“星盾”级战舰的总装。
第两千艘滑出船坞时,负责质检的工程师在控制台前站起来,摘下安全帽夹在腋下,对着屏幕上的交付确认界面愣了好一会儿。
他的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问怎么了。
工程师摇摇头,说了句:
“我爷爷当年在江南造船厂,焊了一辈子船,焊了三十多条驱逐舰,我们三个月造了两千艘。”
“星盾”级的单舰战力是旧型星舰的一百倍以上。
零点能量核心提供的瞬时输出功率足以支撑空间跳跃引擎在太阳系内任意坐标跃迁,误差不超过三百米。
舰载AI火控系统由智脑统一协调,两千艘战舰可以像一个人操控自己的十根手指一样精确协同。
任何一艘战舰锁定目标,其余一千九百九十九艘在同一毫秒内完成目标分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