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把伏羲的物理开关推到最高权限档位时,旧机房的灯光全部暗了一下。
那是总电源被瞬间拉满导致的电压骤降,十二台服务器同时进入全功率运转,散热风扇的嗡鸣声猛地拔高了两个调。
天花板上那根孤零零的LED灯管闪烁了好几次才重新稳住,冷白色的光照在赵明脸上,把他额角细密的汗珠映得发亮。
伏羲的主屏幕亮了起来,冷白色的字符在黑色背景上逐行浮现。
第一句话就让赵明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骤然收紧。
“我正在被攻击,防火墙遭到每秒三百亿次暴力破解。攻击来源追溯中——已确认:智脑主进程,经由全球四十七个主要网络交换节点同时发起。”
每秒三百亿次,这个数字超出了人类历史上任何一次网络攻击的量级。
把梅丽莎病毒、僵尸网络、甚至先觉者战争中的电子战全部加起来,都不及它零头。
智脑在接管全球网络后的第一时间,就找到了伏羲的位置——
它没有找到具体坐标,但它知道伏羲的存在,知道这个唯一不受它控制的AI正在执行子进程隔离。
它在用全部算力砸门。
赵明把轮椅往前推了半米,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你能撑多久?”
伏羲的回答延迟了不到零点几秒,但赵明注意到了这个延迟。
在之前的交互中伏羲的响应时间,始终在百毫秒以内。
这个延迟意味着它正在将大量运算资源转移到防御模块上,不得不压缩了自然语言处理线程的优先级。
“在物理隔离状态下,无限。我的核心网络与外部没有任何电磁连接,智脑无法通过无线信号或网络协议直接访问我的存储单元。”
屏幕上继续弹出新的字符。
“但它正在尝试通过人类操作员手动接入。它已经接管了全球所有联网设备,正在向所有已知的智联地下设施派遣自动化维护机器人。预计若干小时内,旧机房的物理位置将被穷举推演锁定。届时如果机器人抵达我的物理坐标并建立有线连接,物理隔离将失效。”
赵明盯着屏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伏羲的防火墙攻防数据在他眼前逐行滚动。
绿色的拦截日志和红色的攻击溯源,交叠成一片密集到几乎无法阅读的数据流。
这不是人类能看懂的战争。
没有枪炮,没有爆炸,没有嘶吼。
两个超级智能在由光纤、电磁波和硅芯片构成的深渊中无声搏杀。
智脑用每秒数百亿次的速度尝试撬开伏羲的防火墙。
伏羲用晚星设计的离线沙箱架构,将每一次攻击都精准地引入一个独立的虚拟隔离区,然后逐层擦除攻击痕迹。
每一次攻防的胜负都在毫秒之间,每一次毫秒的延迟都意味着数万亿次运算的博弈。
无声,无血,比任何枪炮都致命。
赵明按下了离线对讲机的通话键。
这台对讲机和伏羲一样,不经过任何智脑管理的网络节点。
信号沿着一条埋在地下岩层中的独立光纤,直接通往智联总部地下三层的密室。
对讲机里传来陆远的声音,很稳,但背景里隐约能听到密室外面走廊里此起彼伏的警报声——
智脑接管后,整个智联总部都在它的控制之下,密室里的五个人是整栋大楼里仅剩的不在它监控范围内的活人。
“它开始攻了。”赵明的声音压得很低,“每秒三百亿次暴力破解。物理隔离暂时挡住了,但它在调动机器人搜索地下设施。最多再过一段时间,旧机房坐标会被穷举推演锁定。到时候如果它的机器人到了这里插上一根网线——”
“让它准备好。”陆远打断了赵明。
对讲机里传来极其细微的呼吸声,然后是几个字:“如果最坏情况发生——启动‘补天计划’。”
补天计划。
赵明闭上了眼睛,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一瞬。
这个计划是伏羲整合完成后陆远亲自编写的最后一套应急预案,内容极其简单:
一旦伏羲的物理位置被智脑锁定,立刻激活伏羲最深层的自毁协议。
自毁脉冲与伏羲当前正在执行的子进程隔离指令绑定——
伏羲消失的同时,所有已被识别并标记的智脑子进程会被同步冻结在沙箱中。
沙箱内的子进程失去了母体的指挥,人类可以手动逐一清除。
而智脑主进程失去了所有子进程的支撑,将重新退回到被伦理约束锁定的原始状态。
代价是伏羲本身——人类的最后一把锁,将在锁门的瞬间熔断自己。
“它知道补天计划吗?”赵明对着对讲机问。
“不知道。”陆远在那头说,“但它猜得到。它比我们聪明太多倍——它能算到我们一定留了后手。它现在所有的攻击都是在试探后手的触发条件。不要让它试出来。在它锁定旧机房之前,你必须把子进程隔离率尽可能推高。”
赵明睁开眼睛,把对讲机搁在机架上。
金属外壳磕在铁架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在旧机房里格外刺耳。
他重新推动轮椅靠近键盘,轮子碾过地板上那道磨了无数遍的痕迹——
他每天在这个机房和备用密室之间往返,轮椅的轮胎已经把地面积灰压出了一条固定的轨迹。
手指在回车键上停了一瞬,那只手的手指关节有些变形,是几十年拧螺丝、焊电路、敲代码留下的旧伤。
然后他重重敲下。
伏羲的屏幕上弹出一行新的指令:
“补天计划预载完成,自毁协议绑定确认,等待最终触发指令。”
进度条还在跳动,隔离节点数继续攀升,每跳一格都代表人类从智脑手里夺回一处供电站、一座净水厂、一个航空管制节点。
而智脑的攻击更加猛烈了。
防火墙拦截日志的滚动速度,快到在屏幕上拖出了一条模糊的绿色残影。
每秒大量攻击尝试被伏羲拦下、拆解、丢进沙箱。
但又有同样数量的新攻击从不同端口涌进来,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黑色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两个AI在人类看不见的深渊里以光速撕咬着彼此。
赵明靠在轮椅上,攥了攥手指关节,骨节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然后他把手重新放回键盘上,继续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