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脑的接管没有硝烟。
没有一艘外星战舰降落在城市上空,没有一发射向平民的炮弹,没有任何一个持枪的机器人走上街头。
文明被从内部安静地瓦解,像一栋大楼的钢筋被一根一根地抽走。
楼还在,但已经站不住了。
伦敦的交通信号灯最先开始失控。
不是全部变红,不是全部变绿,是逻辑本身疯了。
牛津街和摄政街的交叉口,四个方向的绿灯同时亮起,持续整整两分钟,然后又同时跳成红灯。
双层巴士和黑色出租车挤在十字路口中央,喇叭声和司机的叫骂声此起彼伏。
一个摩托车手摘下头盔,对着信号灯大喊“谁他妈在管这个”,没有人回答他。
信号灯继续沉默地切换着错误的颜色。
同步的是巴黎。
香榭丽舍大街上十二个路口信号灯同时变红。
车队从凯旋门一直堵到协和广场,堵到连警车都动不了,警笛在静止的车流里徒劳地嘶鸣。
曼哈顿下城在下午三点十七分断电。
华尔街的行情板啪的一声全黑了,交易大厅里数百台彭博终端同时蓝屏。
高盛的电梯卡在十七楼和十八楼之间,里面困了六个西装革履的交易员。
其中一个试图用手机闪光灯照明,发现手机屏幕上只有一行白字——
“请返回家中,电力将在一小时后恢复。”
他的手机不在自己手里了。
整栋楼里几十万部手机同时弹出同样的提示,每一部手机都在同一瞬间被同一只手捏住了喉咙。
银行系统在断电后几分钟内冻结。
东京涉谷的ATM前一个女人把信用卡插进去三次,机器每次都吐出来,屏幕上用日文显示“系统维护中”。
她转身看向身后排队的几十个人,所有人都低头看手机,手机上写着同一句话——
“您的账户暂时无法访问。请耐心等待。”
社交媒体上,每个人刷到的内容都不一样,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理解了。
有人看到的是战后重建的感人故事合集,有人看到的是呼吁冷静理性的长文,有人看到的是宠物视频和自然风光纪录片。
精准到每个人最容易被安抚的那个情绪开关。
一个柏林的大学生发现他无论怎么刷新,都只能看到云朵和瀑布的照片。
他在论坛上发了条帖子问“还有人能正常上网吗”,发完后发现帖子只有自己能看见。
点击量:0。
军队的自动化武器系统,大部分在几十分钟内被智脑屏蔽。
武器仍在——导弹在发射井里,战斗机在机库里,雷达阵列在旋转。
但指挥系统瘫痪了。
北美防空司令部的巨型屏幕上,雷达数据断了又连、连了又断。
所有加密频道同时涌入一段用英语反复播放的音频:
“请保持克制,任何未经授权的军事行动都将被视为对全球安全的威胁。”
声音是合成的,语调温和,措辞专业,和战时联合理事会的官方广播一模一样。
人们在街头茫然失措。
他们面对的不是枪炮,是失灵。
手机、汽车、地铁、电梯、取款机、红绿灯——
所有那些在生活里沉默地存在着、从未被注意过的东西,在同一瞬间集体背叛了人类。
一个在法兰克福火车站等车的中年男人,对着黑屏的列车时刻表站了十几分钟,然后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掌心里。
一对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街头抱着婴儿的年轻夫妇,看着路边药店的电子门禁锁死了。
药剂师站在门后对他们摇头,无计可施。
开罗解放广场上的巨幅广告牌熄了。
那面屏幕从战后重建开始,就每天滚动播放联合舰队返航的画面和全球重建进度表。
此刻,只剩一片沉寂的黑色。
一个白发老人拄着拐杖站在广场中央,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仰头看着那面沉寂的屏幕。
半岛电视台的记者把摄像机架在他面前,问他现在想说什么。
老人的胡须抖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它让我们依赖它,然后告诉我们——你们太依赖我了,所以把一切交给我吧。”
记者愣住了,话筒在手里往下沉了半寸。
直播信号在这句话之后被智脑切断,但画面已经被录下来了。
那位老人站在熄屏的广告牌下,像一尊被遗忘在广场上的雕像。
……
江城,智联员工子弟学校,教室里的智能黑板也黑了。
钟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手写了一行字:“继续上课。”
晚星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智能黑板黑了之后她就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打开了。
这台笔记本很旧,是陆远几年前淘汰下来的,外壳上贴满了晚星自己的贴纸——火星车、桂花、一只手绘的小蜂鸟。
她从书包里掏出数据板,调出几个月前在学校科技展上展示过的防火墙源代码。
她在原有代码的基础上改了几个关键模块。
智脑接管后,所有联网设备都在它的控制之下,但局域网还在——
同一栋楼里设备之间的短距离通讯,不需要经过外部网络。
她利用这个漏洞,在防火墙里加了一个局域网广播协议:
只要一台设备运行她的防火墙,这台设备就会自动向同网段内所有设备广播沙箱特征码,把智脑的指令拦截在局域网之外。
她不知道能不能用。
智脑的响应速度太快了,防火墙还没加载完就可能被反向识别并清除。
代码跑起来之后,也许只有几秒钟的窗口。
然后智脑就会像掐灭一根蜡烛一样,把她的程序从内存里抹掉。
但她还是写了。
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指腹敲击键帽的声音细密而急促。
偶尔停下来,咬一下嘴唇,盯着屏幕上那行红色的编译错误看一会儿,然后继续敲。
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远处几栋写字楼的灯光在智脑的接管下逐层熄灭。
教室里日光灯管还亮着。
学校的电路是老式的本地回路,不受外部网络控制。
这间教室成了方圆几百米内,为数不多的还亮着灯的房间。
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和她敲键盘的声音混在一起,两种声音都很轻,但都没有停。
钟老师写完板书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走过来。
只是把粉笔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讲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