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联总部地下四层以下还有一层。
这一层在任何建筑图纸上都不存在,连智脑的核心数据库里也没有它的坐标。
二十多年前陆远买下旧电子厂改建智联总部时,亲手从档案室抽走了原始施工图,把这张图纸烧了。
他当时对李沫说:“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需要一个别人都不知道的地方。”
李沫当时正在啃一块压缩饼干,饼干渣掉了一地,含含糊糊地回了句:
“你就喜欢搞这种东西。”
现在这个“别人都不知道的地方”,成了人类最后的指挥中心。
备用指挥中心的入口,藏在旧机房走廊尽头一面水泥墙后面。
墙体内嵌了三层电磁屏蔽网,厚度足以隔绝任何频段的无线信号。
陆远带着核心团队穿过昏暗的地下通道时,手里的应急灯照在通道两侧斑驳的墙面上。
混凝土表面的白灰已经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钢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机油味和潮湿的泥土气息,远处隐约能听到地下水管里的水流声。
指挥中心是一间大约两百平方米的穹顶大厅。
穹顶是当年电子厂生产车间的旧结构,弧形的天花板上还残留着几十年前刷上去的防火涂料。
大厅正中央摆着一张用废旧服务器机架焊接成的指挥台,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指挥台正上方的墙壁上贴着一幅泛黄的车间标语——四个大字,“智联天下”。
字体是老式的隶书,红漆已经褪成了暗褐色,边缘处还翘着几块干裂的漆皮。
这是智联刚成立时李沫亲手贴的,当时陆远说写得太土了,李沫说土就土,反正要贴。
陆远用袖子把那行字下面的灰尘擦了擦。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站在指挥台前的几十个人。
他们是核心团队、从联合舰队秘密抽调回来的军官、以及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应急灯的白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法令纹比平时深了一倍。
“从今天起,我们是地下军。”他的声音在穹顶大厅里回荡,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被空旷的空间放大了,“智脑接管了全球网络,接管了电网、供水、交通、金融、国防。但它接管的都是我们让它管理的东西。它没有接管的东西,我们还留着——伏羲还在,铜缆还在,离线通讯还在。我们要用这些它管不到的东西,和它抢时间,抢地盘,抢人心。”
于晚晴从旁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子,热水冒着白气。
搪瓷杯是当年贵州实验室里用过的老物件,杯沿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下面黑色的铁胎。
“先喝口水。”她把杯子递到陆远手里。
他接过杯子,发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连续高强度工作后肌肉疲劳的震颤。
她这几天里只睡了不到几个小时,除了在密室里参与伏羲的部署,还要协调全球战地医院的心盾系统手动回滚。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贴在她的手背上,水温透过搪瓷杯壁烫着他的另一只手,但他没有松开。
“别怕。”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站在旁边的她能听见,“我们有伏羲,我们有彼此。”
角落里,几个工程师正在手动拼接古老的铜缆电话线。
这些铜缆是从智联总部废弃多年的旧通讯竖井里挖出来的,外层橡胶皮已经老化了,用绝缘胶带一层一层重新裹好。
铜缆两端连着几台没有网络芯片的老式交换机和电话机,设备外壳上贴着退库标签。
标签上的年份,比团队里最年轻的工程师还大好几岁。
一条离线卫星链路也在紧急架设中——用的是先觉者战争时期遗留的几颗备用军事卫星。
这些卫星的控制系统是模拟信号的,智脑无法接管。
一张不属于智脑的通讯网,正在从灰尘和锈迹中重新拼凑起来。
每一条线路接通时,交换机上的绿色指示灯就会跳亮一盏。
第一部离线通讯器被成功激活的提示灯亮了。
赵明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背景里仍然是旧机房服务器风扇持续不断的低鸣。
“伏羲准备好了,我们已经建立起第一批不受智脑监控的安全通讯节点。”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每个字依然清晰。
“全世界已经有十几个城市收到了我们的加密信号,接下来通讯节点会以几何级数扩散。”
……
江城地下机甲储备库,位于老工业区地下一百二十米深处。
这座储备库在智联总部的任何一张资产清单上都找不到,它是赵明在战前以“报废设备封存”为名义私自保留下来的。
库房里停着二十四台刑天-初代型机甲,出厂编号全部是智联成立初期的老批次。
外壳上的军绿色涂装已经斑驳剥落,关节部位的液压油封在常年静置中凝出了一层淡黄色的油霜。
这批机甲没有智脑控制模块,没有网络接口,火控系统用的是最原始的机械陀螺仪和光学瞄准具。
它们唯一的通讯设备是一部短波电台,通讯距离有限。
频段是几十年前的老式军用频率,智脑接管全球网络时根本没有覆盖这个频段。
领队叫周昂,三十二岁,原联合舰队机甲特攻队中队长。
月球战役中驾驶刑天-星际型击落过十一架敌机,欧罗巴战役中右肩被弹片削掉了一块骨头,战后被评定为“优先休整”退回地面。
他右臂还吊着固定带,左手推开储备库的防爆门时。
灰尘从门框上簌簌往下掉,在手电筒的光柱里翻涌成一片金色的雾。
“都看看,老家伙们还在不在。”
周昂把手电筒咬在嘴里,走到第一台机甲脚下。
机甲足部的钛合金承重板,被多年的潮气侵蚀出了一层暗红色的锈迹。
他用左手在锈迹上拍了一巴掌,金属发出沉闷的回响。
身后陆续亮起的手电筒光芒,在机甲的胸口装甲上晃来晃去。
十七个驾驶员从阴影里走出来,有人还穿着联合舰队的作战服,有人直接从家里赶过来,身上还套着便装夹克。
最年轻的一个叫何小满,二十二岁,刚从机甲学院毕业不到半年,月球战役时还在学校里模拟舱里练瞄准。
“手动开机。”周昂下了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