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磁脉冲的干扰窗口只有几个小时,刑天集群的通讯系统迟早会从冲击中恢复。
陆远下令全速动工。
所有能拿起焊枪的人都进了船坞。
矿道的柴油发电机被全部调至最大功率,三台老式柴油机并联运转,气缸的爆燃声震得矿道顶部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照明灯将地下洞窟照得亮如白昼,那是从废墟里拆回来的几盏旧氙灯。
灯壳上还残留着弹片划过的痕迹,但光柱依然雪亮。
船体骨架在花岗岩穹顶下一节一节地延伸,每根龙骨都是用联合舰队残骸中回收的星盾级舰壳重新熔铸而成。
焊接的火花如暴雨般从高空洒落,落在潮湿的矿道地面上激起阵阵白色的蒸汽。
空气里,弥漫着灼热的金属味和焊条烧融后的刺鼻烟气。
李沫主持新型引擎的组装。
他把自己的设计思路定义为“空间折叠引擎”。
在赵明的离线终端上,用最原始的计算方法跑完了零点场激发器的优化模型后。
他在作战室的白板上用最后一支快干了的马克笔,画出了引擎核心的结构草图。
图画到一半墨水彻底断了,他用指甲在笔杆上刮了几下,刮不出墨。
干脆从地上捡了块石灰石,在白板上继续画。
“传统空间跳跃依赖舰载AI实时校准空间曲率。”
他的手指点在草图中央那个被反复涂改过的曲面结构上,石灰石在板面上划过时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伏羲背叛后人类失去了这个能力。引擎在启航后不能做任何中途修正,所有空间折叠参数必须在出发前预设完毕,靠机械陀螺仪和惯性导航硬跑。一次命中目标。偏差超过万分之一——舰毁人亡。”
他把石灰石扔在桌上,靠回椅背,左腿外固定架的液压阀在沉默中嘶嘶泄压。
“风险极大。但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赵明用示波器和手摇计算机,逐条验证了李沫的参数。
他的轮椅停在引擎组装平台旁边,腿上摊着厚厚一叠打印纸,纸张边缘的定位孔参差不齐。
他用红笔逐行标注着每一个可能有偏差的数值,手摇计算机的摇柄被他转得发烫,示波器的绿色波形在屏幕上跳动了无数个日夜。
王凯旋葬礼结束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校验一组空间曲率参数。
陆小雨亲自跑到引擎区来通知他,站在轮椅旁边压低了声音说完了整件事。
赵明沉默了很久,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慢慢擦拭镜片,擦了好几次。
然后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手指在计算纸上点了点:
“这一组参数重算。刚才发现小数点后第四位有个舍入误差。”
陆小雨看着他,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旧机房里只剩下手摇计算机齿轮转动的咔嗒声,和示波器扫描线的轻微嗡鸣。
船体建造由陈默全权负责。
他将矿道深处的花岗岩洞窟改造为船坞,利用地下稳定的低温环境进行船体焊接。
材料不够,就把联合舰队残骸中回收的星盾级舰壳重新熔铸。
那些舰壳曾经是“人类之星”号的姊妹舰,在先觉者战争和黑色潮汐战争中,挨过无数发黑雾弹和真空衰变打击。
如今被切成小块,塞进地下高炉里重新变成炽红的钢水。
燃料不够,就把安全区所有剩余零点激发器拆解后重新提纯。
几十个老矿工在陈默的指导下学会了真空焊接技术。
用最原始的防护设备在人工低压舱里,完成船壳密封。
低压舱是用旧集装箱改的,密封条是从废弃冷库门上扒下来的橡胶圈。
每次抽真空时整个集装箱都在嘎吱作响,但气密性测试每次都合格。
陈默在船坞正上方吊了一条从废墟里捡来的横幅,横幅原本是庆祝联合体成立的。
他把背面翻过来,用白漆喷了几个大字:“每一道焊缝都有人命在上面。”
晚星加入了赵明的计算小组,负责手动推演导航参数。
她带着几个年轻志愿者,用机械计算器和手绘星图。
在没有任何AI辅助的情况下,算出了四百二十光年航程所需的全部空间折叠序列。
这组序列的复杂度极高。
每一跳的进入坐标、退出坐标、折叠曲率、惯性补偿参数都必须精确到小数点后好几位。
手动验算的累积误差,可能在最后几跳被放大到足以让舰船在空间折叠中被撕成亚原子粒子。
晚星和她的团队每天只睡几小时,用不同颜色的笔在巨大的手绘星图上逐跳标注参数。
每人负责一段,算完互相交换验算,验算完再交换复验。
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好几组国家研究团队从不同路线推导出来的结果。
纸页边角被翻出了毛边,有些页面被汗水浸得字迹模糊,她用铅笔在旁边重新抄了一遍。
为了核对最后一跳的坐标,她让赵明用示波器跑了不下十遍模拟,每一次模拟都要摇动手摇计算机很长时间。
她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字迹很轻,像是在写给自己看:“第十遍。确认无误。”
于晚晴负责船上的生命维持系统。
她带着战地医院的老护士们,用手工裁切的医用无菌布缝制生态舱的植物纤维基质。
无菌布是战前储备的,数量有限,每一刀裁下去都要精确到厘米,裁坏了就没有备料。
老护士们戴着老花镜趴在折叠桌上,用手术剪刀沿着于晚晴画好的线慢慢剪,剪刀刃上沾满了细碎的纤维碎屑。
她们将库存的每一种作物种子,按优先级分类打包。
水稻、小麦、大豆、蔬菜、药用植物,每个包裹都用油纸封好,外面再裹一层防辐射的铅箔。
于晚晴的手指被针扎破了好几次,每次都是放在嘴里吸一下继续缝,白大褂的袖口上蹭满了碘伏和血迹。
小星辰在旁边帮忙数种子,她数得很认真,用一双小手一粒一粒地点过去,每一包都贴上手写标签。
她管这些种子叫“新家的花”。
于晚晴问她为什么这么叫,小星辰说:“种子种下去会开花,开了花就是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