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引擎组装的关键时刻,李沫发现缺少一种用于稳定零点场的稀土催化剂。
这种催化剂在战前由智脑的纳米工厂生产,粉末状,每克的价值相当于等重的铂金。
零点场激发器的空间曲率校准,必须依靠它在量子阱内部形成稳定的晶格结构。
没有它,引擎启动后几秒内曲率场就会失稳,整艘舰船会在空间折叠中被撕成亚原子粒子。
安全区现有库存搜遍了所有储备柜,凑出来的量还不够一次全功率测试的十分之一。
陆小雨在监听外界的无线电信号时,偶然截获了一段被刑天集群加密的货运调度记录。
她花了很长时间用赵明的离线终端逐层破解。
破译后发现距离安全区相当远的一处山区里,有一座战前由智脑纳米工厂直接供货的自动化矿场。
矿场深处仓库的库存清单里,赫然列着这种催化剂的编号和储量。
她把破译结果打印出来放在作战室桌上时,手指因为长时间握铅笔已经僵硬得伸不直了。
李沫拄着拐杖站起来,左腿外固定架的金属卡扣在安静的作战室里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我是最懂引擎的人。”他把烟从嘴角夹下来搁在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矿道里又掉了多少矿尘,“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批催化剂的规格。纯度的允许误差是多少,粒径的分布范围是多少,封装方式对不对——光看箱子我就能判断。派别人去,万一抢回来的是次品,引擎照样完蛋。我亲自去。”
陆远看着他的腿。
那条左腿在欧罗巴冰面上冻伤过,在木星轨道被弹片削过,在矿道堵缺口时又被冲击波掀飞过。
外固定架已经换了三副,每一次更换都意味着于晚晴要从极其有限的医疗库存里再拆一副备用支架。
李沫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去抢东西,抢完就跑,我跑得比谁都快。”
陆远沉默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轻轻晃了晃。
然后,他点了点头。
李沫带着何小满和两台手动操作的初代刑天,从秘密出口摸出地面。
秘密出口设在安全区后方一处废弃的旧排水涵洞里,涵洞口被炸塌的混凝土碎块和枯死的灌木丛掩盖着,从外面看就是一片不起眼的废墟堆。
他们趁夜色匍匐穿越涵洞,机甲以最低功率的静默模式爬出地面。
胸口的蓝灯用黑布蒙住,只靠驾驶员肉眼透过一道从废墟里捡来的潜望镜片辨别方向。
从安全区到自动化矿场的直线距离不算太远,但地表被刑天集群的巡逻队密布覆盖。
李沫和何小满花了很长时间在废墟中匍匐前进。
每一次红色机甲从头顶掠过时,他们就把机体紧贴在地面的碎砖和扭曲的钢筋之间。
关闭所有散热系统,让机甲外壳与周围废墟的温度梯度降到最低。
李沫的左腿在狭小的驾驶舱里,弯折成一个极其难受的角度。
外固定架的金属卡扣顶着大腿侧面的旧伤,每趴一次都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们在黎明前摸到了矿场外围。
矿场入口处两台被感染的安保机器人正在巡逻,履带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寂静的废墟中格外清晰。
李沫和何小满没有开火——枪声会立刻引来巡逻队。
两人从机甲里爬出来,用短刀无声地解决了哨兵。
李沫的短刀是从废墟里捡来的旧式军用匕首,刀刃已经卷了好几道口子。
他一手捂住机器人的传感器模块往外掰,另一手将刀插进传感器与装甲之间的缝隙。
用力一撬,机器人的指示灯闪了几下就灭了。
何小满用同样的方法解决了另一台,动作比李沫还快——他年轻,手上没有旧伤。
仓库深处,几箱催化剂整齐地码在防爆柜里。
每只箱子外壳上印着智脑纳米工厂的批次编号和生产日期,封装完好。
李沫打开其中一箱,从里面捏出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放在手心里借着战术手电的光看了看。
“就是它,纯度没问题,全部搬走。”
撤退时天已经开始亮了。
一道灰白色的晨光从地平线上升起,把废墟的轮廓从黑暗中渐渐勾勒出来。
就在他们快要回到涵洞口时,一支刑天巡逻队从侧面街区的废墟后转了出来。
好几台红色机甲,肩扛炮的炮口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何小满几乎没有犹豫,在加密频道里只说了一句“李队你先走”,然后驾驶机甲主动迎了上去。
何小满在那几台红色机甲的追击下,将手动操作发挥到了极限。
他在建筑物的残骸中不断变换位置,用机械陀螺仪在没有任何火控辅助的情况下打出了多发穿甲弹,每一发都擦着红色机甲的护盾边缘炸开。
他边打边往矿场反方向跑,将巡逻队越引越远。
最后一发弹药打光后,他用机甲残骸堵住了涵洞入口。
将机甲的整个躯体横在涵洞上方,切断了所有液压和推进器,把自己变成了路障。
涵洞入口被他庞大的机体严严实实地封死,通讯频道里他的最后一句话声音很稳:
“涵洞封住了,快走。”
何小满没有回来。
李沫把催化剂送到引擎组装平台时浑身是土,作训服被汗水和废墟灰尘糊成了硬壳。
左腿外固定架在激烈驾驶中彻底崩断,钛合金支架从大腿侧面刺穿出来。
血沿着裤管往下淌,在脚踝处积成了一小滩暗红色的湿印。
他是被两个矿工一人架一条胳膊拖进来的,左腿已经完全不能沾地。
他把箱子往地上一搁,箱底磕在花岗岩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够不够?纯度我都验过了。”
然后他栽倒在地上。
于晚晴带着医疗队把他拖进医疗区,剪开裤腿时发现外固定架的断口已经刺进了股外侧肌深处,再偏一点就到大动脉。
她给他清创、缝合、重新做了固定,打了镇痛针。
整个过程李沫一直昏迷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两次“催化剂”,然后又没声了。
当他醒来的时候,星舰已经完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