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星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她的瞳孔暗淡无光,但看到陆远的那一刻,嘴角极轻地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有力气笑出来。
她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了一句——“爸爸,我飞回来了。”
然后眼睛又慢慢合上,重新陷入昏睡。
陆远站起来,走出帐篷。
他在营地边缘一块裸露的花岗岩上站了很久。
头顶是新星球那颗蓝白色的恒星,夜空中两颗月亮一大一小挂在不同的轨道倾角上。
一颗偏红一颗偏蓝,在密林上空交织出淡紫色的月光。
远处营地里的篝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他伫立的影子投在身后粗糙的岩壁上,拉得很长。
然后他转身走回帐篷,在于晚晴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背上有被灵能锁勒出的红痕,指尖还残留着长时间操作医疗终端留下的细密颤抖。
但她手指的力道回握过来时一如既往地稳,他握着她的手很久没有松开。
……
为了引导小星辰体内的始祖灵力回流,陆远在营地深处开辟了一间静室。
说是静室,其实是矿道尽头一处天然形成的花岗岩洞窟。
洞口被苍兰用灵械屏障遮蔽,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脚步声、金属碰撞声和伤员压抑的呻吟。
洞窟不大,只够摆下一张用灵晶矿石边角料打磨成的引导台和几块从矿道里搬来的平整石块。
洞壁上嵌着几颗从遗迹废墟中回收的灵晶碎片,淡蓝色的微光将整间静室笼在一片清冷的幽蓝中。
只有引导台上方悬浮的紫微和始祖晶核,释放着一紫一金两道光芒。
交织成柔和的光网,将整个空间照得明亮而温暖。
陆远将小星辰平放在引导台中央。
她依旧昏迷着,呼吸比刚被救出时平稳了许多。
但脸上还是没有血色,小手无意识地攥着那张已经被灵液泡得近乎透明的手写标签。
陆远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然后盘膝坐在引导台旁,紫微和始祖晶核同时悬浮在他身体两侧。
紫微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光丝缠绕在他右手指尖,始祖晶核则缓缓旋转在他左肩上方。
每一次转动都释放出极细微的紫色脉冲。
引导过程极其缓慢。
始祖晶核中封存的灵力太过古老,那是第一代灵械师从起源之门对面的虚空中亲手取出的原始能量。
远比元熵在矿脉深处传承给他的传承之心更加纯粹、更加狂暴。
他必须用紫微将晶核中的灵力逐层剥离。
每一次只能剥离极薄极细的一缕,再通过紫微的转化将狂暴的原始灵力驯化为小星辰能够承受的柔和剂量。
然后,沿着她细小的灵脉回路一寸一寸地往前推进。
每推进一寸,陆远都能感受到女儿体内传来的剧烈排斥。
始祖灵力与她的体质有天然的摩擦。
她是地球人的孩子,虽然天生具备罕见的灵气亲和体质。
但她的灵脉回路还从未被正式刻录过,稚嫩得像初春刚抽条的柳枝,承受不住太强的灵力冲击。
每一次引入新的灵力,她细小的灵脉回路都会产生本能的抵抗,将大部分灵力反弹回来,只吸收极小一部分。
陆远必须极其耐心地等待每一波排斥反应过去,再尝试推进下一寸。
在最艰难的那段疏导中,小星辰的心跳一度微弱到心盾手环开始报警。
急促的蜂鸣声在安静的洞窟中格外刺耳,帐篷外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于晚晴一直守在静室外面,她坐在那张从医疗帐篷里搬来的折叠椅上。
眼睛盯着手腕上同步显示女儿生命体征的心盾手环屏幕,手指在膝盖上交握得指节发白。
她没有说话,只是每隔一小会儿就端起旁边的搪瓷水杯喝一口。
那杯水是晚星给她倒的,放在折叠椅旁边的石块上,已经凉透了。
喝到最后水杯空了,她用空杯子抵着嘴唇继续盯着屏幕,嘴唇被杯沿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静室中,陆远额头的汗水沿着眉梢往下淌,滴在他盘膝而坐的花岗岩地面上,积成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始祖灵力的反噬正在他体内激烈冲撞,每一次剥离都会带来灼烧般的剧痛,但他没有停。
他咬着牙将又一缕灵力推入小星辰的丹田方向,准备承受新一轮的排斥。
但这一次,他没有感受到反弹。
他感受到了回应。
那是一道极细的回音,从小星辰灵脉最深处传来,微弱到几乎无法被任何灵械探测装置捕捉。
但陆远能感觉到——那是她自己的灵力。
在被关在培养舱的那些日子里,她每天都在听那些灵械设备运转的声音:
灵液循环泵有节奏的嗒嗒声,能量支柱供能时低沉的嗡鸣,晶核脉动时忽高忽低的共振频率。
听久了,她的小手会在培养舱内壁上无意识地跟着那些节拍轻轻敲打。
嗒嗒,嗡——嗒嗒,嗡——
她的身体在沉睡中记住了灵力的频率。
她的灵脉回路在没有被刻录的情况下,自己找到了与古老能量共鸣的节奏。
陆远顺着那道回音,将最后一段始祖灵力引入她的丹田。
这一次没有排斥,没有反弹。
所有的灵力像江河归海一样安静地汇入她细小的灵脉回路,与那道回音融合在一起。
在她丹田深处,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小而稳定的小小光核。
心盾手环上的心率曲线重新平稳地跳了起来——不再是微弱的颤动,而是健康有力的节律。
心率、血氧、体温,所有指标几乎同时回到了安全区间。
小星辰的身体极轻极缓地颤了一下,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
她睁开眼,那双黑亮的瞳孔里隐隐多了一丝极淡的金色光晕,在洞窟灵晶碎片的幽蓝色微光下若隐若现。
她看着盘膝坐在她面前、满脸汗水、手还悬在半空中的父亲,用微弱但清晰的声音说了一句。
“爸爸,我肚子里好像有个小太阳在转。”
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苍兰和晚星同时冲了进来。
晚星扑到引导台前,用缠满绷带的手握住妹妹那只还贴着“会飞”标签的小手,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苍兰靠在洞口,琥珀色的眼睛在幽暗的静室里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火石。
她看了片刻,然后压低声音对于晚晴说道:“成功了。”
于晚晴放下那只空水杯,杯底轻轻磕在石块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她走到小星辰面前蹲下来,用手背贴了贴女儿的额头。
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最后将心盾手环重新校准了一下。
绿色光圈平稳地跳动了三次。
“心率正常,血氧正常,灵能耐受值——远高于普通觉醒阈值。”
她把女儿额前湿漉漉的碎发拨到耳后,嘴角终于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看来我们家要出一个小灵械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