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晚晴在陆远回到玄霄城后的第三天,便将灵械医学院的日常事务临时交给了副手。
自己带着一个精干的医疗小组,登上了前往朔风城的悬浮车。
临行前陆远帮她往车上搬医疗箱,箱子里除了心盾手环原型机之外。
还有一套便携式灵能检测仪,和几盒从方舟号生态舱里带下来的植物纤维基质。
那是她用来给重症患者做神经康复训练的辅助材料。
陆远搬完最后一箱,拍了拍手上的灰,说:
“厉锋那小子在擂台上挺能打,在妹妹面前倒是另一副样子”。
于晚晴正在检查心盾手环的校准参数,头也没抬,只是回应道:“当哥哥的都这样”。
朔风城少主亲自在城门迎接。
厉锋今天没有穿那套银灰色灵械战甲,也没有带那些悬浮的攻击环。
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纹便服,连背后的风纹收纳槽都是空的。
他看到于晚晴从悬浮车上下来时,往前迎了几步,脚步比在擂台上时快了许多,然后郑重地行了一个朔风城的躬身礼。
这个礼数通常只用于接待各城城主级别的贵宾,但厉锋没有在意周围侍从们惊讶的目光。
他说:“于院长,我妹妹在等你们。”
厉瑶的房间在城主府最深处一座安静的庭院里。
庭院不大,但收拾得极其用心。
石子路两侧种满了风纹灵晶花卉,淡青色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释放出极淡的清凉香气。
那是朔风城特有的灵能植物,能缓解灵脉紊乱带来的神经疼痛,是厉锋专门从风纹灵械防御塔顶层的栽培园里一株一株移植过来的。
他每天亲自浇水。
但即便满院花香,也掩不住屋里那股长期卧床的病人身上特有的药石气息。
那是一种混着灵晶药膏的苦涩,和肌肉萎缩后身体代谢减缓特有的沉闷气息。
厉瑶年仅十二岁,因为灵脉发育不全而长期卧床,肌肉萎缩让她的手臂细得像一根枯枝。
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方淡蓝色的血管在极缓慢地跳动。
但她的意识清醒,听到脚步声时微微侧过头,露出一双和厉锋一模一样的深蓝色眼睛。
那双眼睛很大,嵌在瘦削的小脸上显得格外清澈。
像是在漫长而寂静的病榻岁月里,她学会了用眼睛替她所有不能动的身体部位去感知这个世界。
于晚晴在她床边坐下。
床是风纹灵晶矿石打造的,床板能自动调节温度和支撑力度,是朔风城最先进的灵械医疗床。
但她坐下的动作极轻,床褥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这是她在战地医院养成的习惯,每一个伤员都可能是刚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经不起任何额外的惊扰。
她把心盾手环从医疗箱里取出来,调整了监测参数。
厉瑶的灵脉回路只有常人的一半不到,每一段回路都细得像蛛丝。
灵敏度太高,反而会因为传感器的微弱灵能反馈而刺激到那些脆弱的经络节点。
她把增益调到最低,滤波频率校准到厉瑶自身的灵脉共振范围,然后在手环背面的感应贴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灵晶导胶。
然后她将手环轻轻戴在厉瑶纤细的手腕上,硅胶表带被她在医疗箱里放了小半日。
贴到皮肤上时不是冰凉的,是温热的。
手环屏幕上亮起那道熟悉的绿色光圈,一下,一下,一下,像一颗被捧在手心里的心脏。
每一次跳动都安静而稳定,没有刺耳的警报,没有复杂的灵能读数,只有一圈任何人都能看懂的绿光。
厉瑶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个陌生的小装置。
她见过无数灵械医者带来的各种复杂仪器。
有的像金属蜘蛛一样爬在她身上探测灵脉回路,冰冷的机械足尖刺入皮肤,每一次探测都让她疼得咬破嘴唇。
有的释放出刺骨的灵能脉冲试图强行拓宽她的经络,脉冲过后她会在床上抽搐好几个时辰,母亲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整夜不敢合眼。
但这个叫“心盾”的小东西只是安静地贴着她的手腕,什么都不做,只是亮着一圈绿色的光。
它不侵入,不强制,不让她疼。
她轻声问:“这是什么?”
“这是心盾。它不治病,也不给你灌输灵能。它只是听你的心跳。”
于晚晴跪在床边,低头校准手环上的监测参数,动作和她多年前在地球战地医院里给伤员换药时一模一样。
指尖稳定,力道轻柔,每一次触碰都带着一种被无数伤员用生命验证过的精准和温柔。
“以后你的心跳有任何变化,不管是快了慢了,我都会知道。我在玄霄城也能看到,随时可以帮你调整治疗方案,你不用害怕。”
厉瑶看着手腕上那圈平稳跳动的绿光。
绿光映在她深蓝色的瞳孔里,像是高原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星。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以后我能站起来吗?我想去院子里自己浇花。”
于晚晴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只小手。
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常年卧床的人被悉心照料后才有的细节。
她把那只手轻轻握在掌心里,拇指极轻地抚过厉瑶手背上那些因长期输液而留下的细密针痕。
这只手很小,很凉,骨节纤细得像是被风化的灵晶碎片。
但在她掌心里正微微发颤。
不是恐惧,是一个被宣判了太多次“不可能”的孩子,第一次听到有人对她说“我们一起试试”。
“我们一起试试。先从坐起来开始,然后是站起来,然后是在院子里走一步。走一步算一步,每一步我都会在。今天先测一下你的心率基线,明天我教你哥怎么用手环帮你做灵脉康复训练。”
她说到这里,忽然弯了弯嘴角,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厉瑶能听到的秘密。
“你哥在擂台上跟人打架都不怕,学这个也不会怕。”
厉瑶弯起嘴角,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笑意。
极淡,像院子里那些风纹灵晶花卉在黎明时分还未完全绽放的花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