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晚晴在朔风城待了数月。
她将灵械医学院的日常管理交给了副手,自己则住在城主府那间安静的庭院里.
每天清晨在风纹灵晶花卉的清香中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查看厉瑶的心盾手环数据。
庭院里的风纹灵晶花卉已经开了几轮,淡青色的花瓣从绽放到凋零再到重新结苞,她看完了整整一个花季。
她结合灵械医学和地球康复医学,为厉瑶设计了一套独特的治疗方案。
用微弱的灵能脉冲刺激萎缩的肌肉细胞再生,脉冲强度被精确控制在厉瑶灵脉回路的耐受阈值之内。
这个阈值是她用了好几周时间,每天逐段测试厉瑶全身各条灵脉回路的反应极限后,一条一条记录下来的。
每次刺激的持续时间从最初的几十秒开始,每天逐步延长。
同时配合每天逐步增加的运动训练,从最简单的床上抬臂开始,到扶着床沿坐起,再到双腿悬空踢蹬。
每一个动作都由心盾手环实时监测她的心率、血氧和灵能耐受值。
一旦数据出现异常波动,训练立刻暂停。
起初,厉瑶只能撑着于晚晴的手在床上坐一小会儿。
她的腰椎在多年卧床后已经严重骨质疏松,光是让上半身离开床面这个动作就让她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
每一次抬起手臂都需要借助灵能脉冲在肌肉中提前激活运动神经,动作本身极缓慢,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
抬起后她需要用力呼吸好一阵子才能缓过劲来,每次呼吸都伴随胸腔起伏的刺痛。
—她的肋间肌也因为长期萎缩而变得极其脆弱,每一次吸气都像在用橡皮筋拉扯着一副快要散架的骨架。
但她从没说过累。
每次于晚晴问她要不要休息,她都摇头,说再试一次。
于晚晴注意到她在训练时会用牙齿轻轻咬住下唇,咬出浅浅的印子,但一声不吭。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很久、终于在黑暗中看见一丝光后拼命想抓住的执拗。
于晚晴认得这种眼神。
在地球矿道里,晚星在黑暗中敲代码破解智脑防火墙时。
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白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也是这种光。
在方舟号生态舱里,小星辰蹲在栽培架前数种子时。
一颗一颗地数,数错了就从头再来,那双眼睛里也是这种光。
有一天,她第一次在于晚晴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先是于晚晴用灵能脉冲刺激她腿部的股四头肌和腓肠肌,然后将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用肩膀托着她的腋下,慢慢地将她从床上扶起来。
厉瑶的脚底第一次触碰到地板时,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
脚底传来的触感太过陌生,多年没有被触碰过的足底神经末梢在那一瞬间同时被激活。
她的身体本能地想要缩回去,蜷回那张已经躺了太久,熟悉到每一寸褥子纹理都刻进了记忆里的病床。
但她没有。
她咬着牙把脚踩实,脚趾在地板上微微蜷缩又舒展开来。
膝盖在剧烈颤抖中缓缓伸直,每一次关节角度的变化都伴随着韧带拉扯的酸胀感。
于晚晴能感觉到自己肩膀上承受的重量在逐渐增加——那是厉瑶正在尝试用自己的双腿承担体重,而不是靠搀扶者把她提起来。她站了起来。
虽然只站了极短的时间,膝盖就开始剧烈打颤,小腿的肌肉痉挛着收缩,整个人瘫坐回床沿,但她站过了。
那双苍白的脚底第一次踩在院子里被阳光晒得微温的石板上,留下了两个浅浅的汗印。
她坐回床上后好一阵子没有缓过来,双手抓着身下的褥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额头上的汗珠沿着太阳穴往下淌,一滴滴落在自己的手腕上,和心盾手环屏幕上那道平稳跳动的绿光叠在一起。
她仰头看着于晚晴,胸腔还在剧烈起伏,喘息的嗓音带着一种刚从深水中浮出水面般的呼吸声,问了一句:
“晚晴姐姐,我刚才算站起来了吗?”
于晚晴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心盾手环上的记录调出来,蹲在厉瑶面前,将屏幕举到她眼前。
屏幕上那条绿色心率曲线在她站立的这段时间里虽然快,峰值远高于静息状态。
但极其稳定——没有紊乱的早搏,没有异常的波动。
每一跳都均匀有力,像一面被稳稳敲击的鼓。
她说:“算。不止站起来了,你的心跳比任何时候都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的灵脉回路已经开始适应肌肉的负荷了,下次能站得更久。”
站在门口一直没有进来的厉锋转过身去,额头抵在门框上。
他今天没有带双环,没有穿战甲,只在腰间挂了一把短刃。
那是他随身携带的防身武器,此刻刃柄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的肩膀微微抖动,双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他在灵械武会上双环齐出、风纹灵能席卷整个擂台时,连呼吸都不曾乱过一次。
在决赛最后被陆远一记手肘击溃他引以为傲的灵械中枢时,他也没有失态。
此刻却需要把额头抵在粗糙的门框木纹上,反复深呼吸才能让自己的肩膀不再发抖。
厉瑶看到了门口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
她叫了声哥,声音不大,但穿透了屋里那股药石气息和风纹灵晶花卉的清香,径直落在厉锋背上。
厉锋用力擦了几下眼睛,袖口在眼眶上反复蹭了好几遍,然后深吸一口气转了过来。
他走到妹妹床边,没有站起来。
以他的身高,站着只会让躺在床上的妹妹仰着头看他,他不想要那种距离。
他蹲在床边,把厉瑶那双瘦小而苍白的双手轻轻握在自己手心里。
他的手背上刻满了风纹灵械的正统灵纹回路,每一道回路都蕴含着能劈开灵晶矿石的强大灵能,在擂台上挥出的每一击都精准而凌厉。
此刻却小心翼翼得像是在捧着一只刚破壳的雏鸟,连掌心的纹路都怕压疼了她。
“以后每天我都扶着你练。不管事务再多,武会训练再忙,每天一定来。以前那些医者来的时候,我总是等在外面,不敢进来——怕看到你疼,怕看到你失望,怕自己的表情让你更难过。现在不躲了。”
厉瑶看着他把嘴角扬起来。
“你以前可没这耐心。小时候我说想去院子里看花,你抱我坐了一小会儿就坐不住了,说要去练功。母亲说你要是把练功的耐心分一半给妹妹就好了。”
厉锋的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像是想说什么,又被堵在喉咙里。
过了很久他才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而低沉:
“我会改,以后练功排在你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