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铮亲自带着矿样来到玄霄城。
悬浮车在圆桌大厅前停下,他拄着玄铁手杖走下来。
身后几个铁脊城的老矿工抬着几个箱子,箱子里装着从新矿脉开采出来的第一批矿石样本。
他把矿样放在圆桌大厅的桌面上,宣布将一半矿样的开采权无偿转让给星盟科学院,另一半归铁脊城和星盟共有。
“铁脊城加入星盟的时候承诺过不藏私。这些矿石埋在我脚下,不挖出来就永远是石头。挖出来,才能派上用场。”
他把一枚高纯度灵晶矿石放在陈默面前,那矿石在灵晶照明板的淡蓝色光芒下泛起极其纯粹的银白色荧光。
“方舟号当年用的催化剂,是从落星集矿场里挖出来的低纯度替代品。现在有了这些,星盟科学院可以提取出真正高纯度的催化剂。方舟级舰队的引擎寿命至少能翻倍。我那份不要开采权,你拿去做研究。铁脊城要的,是这些矿石上不了黑市,每一块都用在正道上。”
陈默难得露出笑容。
他拿起那枚矿石仔细端详,指尖在矿石表面光滑的灵晶晶体上轻轻划过。
那双眼睛在黑框护目镜后面亮得惊人,像是回到了在贵州实验室里第一次从废品堆里翻出能用的零件的时候。
他说:“有了这批材料,方舟级舰队的引擎寿命至少能翻倍。下一代深空探测舰的引擎设计图我可以重画了。原先卡在催化剂纯度上的那几组参数,全都能解。铁铮,你这份开采权星盟记下了。等新引擎通过全功率测试,我把第一台试制的灵能冷却泵装在铁脊城的城防系统上。用你们自己的矿石,给北地守门。”
铁铮眯起灰蓝色的眼睛,把手杖往地上轻轻一顿。
“北地矿工下井,一辈子也见不到这些矿石变成引擎的样子。等那台冷却泵装上的那天,我要让铁脊城所有的矿工都来看看。看看他们从地底下挖出来的石头,飞到了轨道上。他们这辈子在黑暗里挖了那么多年,总得知道自己的手挖出来的东西能发光。”
李沫拄着拐杖从圆桌大厅门口经过,听见这话,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发光的不是石头,是挖石头的人。”
铁铮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
他这辈子没对谁低过头,但此刻对着李沫的背影,轻轻点了点头。
他身后的老矿工们站成一排,每个人的手上都还沾着洗不干净的灵晶粉尘。
他们看着圆桌上那堆从自家矿脉里挖出来的矿石,谁都没有说话。
其中一个最年长的矿工用粗糙的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然后又把手揣回了工装口袋里。
那口袋里装着半块从矿上带下来的干粮,已经硬得和北地的黑铁矿石差不多。
他没舍得扔,也永远不会扔。
因为那种干硬,是他这辈子最踏实的触感。
现在连它发不发光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人告诉他,他挖了一辈子的石头,能飞。
他甚至能想象自己那个还在矿上干活的儿子,知道这件事之后会是什么表情。
那小子肯定不信,要等亲眼看到星舰上天才会咂着嘴说一句:
“这他妈是我爹他们挖出来的”。
想到这儿,老矿工裂开嘴,无声地笑了。
他笑的时候,眼睛还湿着,像北地矿道深处渗出的水。
那是咸的。但也是热的。
方舟纪念碑前的桂花林里,小星辰正把一捧新采的桂花装进粗陶罐。
陈小北蹲在她旁边,伸手指着远处轨道上正在移动的一颗暗银色光点,用刚学会的词语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句:
“船,飞。”
小星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说:“对,那是新方舟。它要飞很远。”
陈小北又喊了一声,比刚才更响亮:“飞!”
小星辰笑了,把陶罐轻轻抱在胸前,低头看着他仰起的小脸。
忽然觉得这个小弟弟喊“飞”的样子,和当年自己在矿道里透过通风井看星星时一模一样。
那时候于晚晴蹲在她旁边,问她怕不怕。
她说怕。
但星星很亮。现在她不怎么怕了。
她怀里有桂花,身边有弟弟,头顶有方舟。
星星还是很亮。
而且这一次,星星不只是在天上。
它也在每一个还活着的人眼睛里。
她摸了摸陈小北的头顶,说:“等你再大一点,姐姐带你去坐方舟。我们一起去。”
陈小北听不懂,但他用力点了一下头。
风起时,整片桂花林都在沙沙作响,像在替那些永远留在了地球上的人回答。
风停时,那封用数十种语言写成的信,还在飞。
它越过星盾护盾,越过双月,越过新星系的引力边界,朝着一颗灰褐色的星球飞去。
它还会飞很久。
那些人不会收到,但他们的天空会知道。
有人回信了。
这大概就是两个文明之间的最后一次对话。
一方用尽最后的电,说往前。
另一方烧穿星河,说好。
风继续吹。
碑座上的名字被花瓣盖了一层又一层,那些名字安静地亮着,像永不熄灭的暗夜微光。
陆远站在方舟纪念碑前,紫微在他指间缓缓旋转,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片被桂花染白的石板路,忽然说:
“该去接晚晴了。她今天答应给孩子们炖汤。”
李沫在旁边应了一声:“走,喝汤去。”
陈默从后面跟上来,拍了拍裤脚上的灵晶粉尘,说:
“等会儿顺路去工坊,阿诺那小子说新焊枪到了,让我去看看。”
铁铮拄着手杖走在最后,莫老跟在他身旁,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北地矿场下一季的开采计划。
玄璃的轮椅停在路边,厉瑶站在她旁边,手里握着一束新折的桂花。
厉锋从城墙上下来,晚星站在他身边,脖子上那枚星形挂坠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小星辰和陈小北跑过来,扬起的桂花瓣落在所有人的肩头。
他们沿着落满月光和桂花的路往家走。
没有人说话,但路在脚下,灯火在前,满城灯火像星河落地。
他们往前走。
就这么一直走,走到新方舟再启航的那一天,走到另一个早晨降临。
那个早晨还很远,但一定会有。
因为回信已经发出去了,像一颗从新家园射向故土的流星,划过两个星系之间漫长的黑夜。
信上说:我们很好,我们往前,你们的名字已经刻下。晚安。然后,天会再亮。
这,就是活下来的人能给逝者最好的告慰。
星盟的故事不会停在这里。
它会继续往前,像那封回信一样,飞向更远的星辰。
但此刻,山与海之间,桂花正落,灯火正暖。
而他们,正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