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姜穗深吸一口气,也跟着闭上眼睛。
她慢慢放出自己的精神力,试探着沿两人接触的地方探入贺沉舟体内。
柔软的精神触丝刚碰到他的精神屏障,一股阴冷黏稠的力量便缠了上来。
姜穗心头一紧,本能地想往回缩。
那股力量却像早就守在那里,瞬间裹住了她的精神触丝。
冰冷的气息顺着精神链接钻进来,一圈圈缠紧她,不肯放她离开。
“别躲。”
贺沉舟低哑的声音仿佛隔着很远传来。
“进来。”
下一瞬,姜穗眼前骤然一黑。
等她重新睁开眼睛,周围的一切都已经变了。
她上一世进入过周成安的精神海。
周成安虽然只是C级哨兵,可精神海里是一小片青草地。
每次精神力稳定的时候,草地便是绿油油的。
一旦长时间得不到疏导,那些草就会蔫下来,叶尖枯黄,一副要死的样子。
所以姜穗一直以为,哨兵的等级越高,精神海就应该越宽阔,也越漂亮。
贺沉舟是S级哨兵。
他的精神海应该有一望无际的草地,怎么也该比周成安那块巴掌大的草地强上千百倍。
可眼前根本没有她想象中的风景。
脚下是大片干裂的黑褐色土地,一道道裂缝纵横交错,深得看不见底。
狂风卷着黄沙从远处扑来,天地间灰蒙蒙的,连头顶的天空都压得极低,像一块随时会砸下来的铅板。
这里看不见一棵树,也找不到一株草。
放眼望去,只有荒芜、死寂,还有散落在废土上的森白兽骨。
有些骨头大得吓人,半截埋在沙土里,上面还残留着被毒素腐蚀过的黑色痕迹。
姜穗怔怔站在原地。
这片精神海确实大得望不到边,但是没有半点活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息。
姜穗只是吸了一口,喉咙便像被细针扎过,胸口也跟着闷痛起来。
她连忙捂住鼻子,朝四周看去。
废土的正中央,竟然有一片巨大的黑色水池。
池水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表面不断冒出大小不一的气泡。
每一个气泡破裂,都会释放出一缕乌黑的毒雾。池边的泥土已经被腐蚀成了焦黑色,连附近的风都带着令人胆寒的腥甜气味。
姜穗脸上的羞意彻底消失了。
她终于明白,工作人员为什么要给她三颗解毒药。
那群人为什么那么担心……
因为这根本不像一个人的精神海。
就在这时,黑色的池水忽然翻涌起来。
姜穗听见锁链被拖动的沉重声响。
她循声望去,这才发现毒池最深处坐着一个人。那人半身浸在漆黑的毒水中,手腕与脚踝都缠着粗重锁链,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虽然看不清脸,姜穗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贺沉舟?”
听见她的声音,毒池里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贺沉舟微微抬起头。
湿透的黑发贴在苍白的脸侧,漆黑的毒水沿着他的下颌不断往下滴。
他脸上没有戴面罩,五官依旧俊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可那张脸上没有一丝活人的表情。
尤其是他的眼睛。
空洞,漆黑,没有半点光亮。
他明明看向了姜穗,视线却像穿过她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那双眼睛里没有痛苦,也没有愤怒,什么情绪都没有,只剩下一片死寂。
毒池里的他不像活人,更像一具已经死去很久的尸体。
姜穗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
她上一世给周成安疏导时,只要将精神力化成细雨落在草地上,那些蔫掉的草就能很快恢复精神。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草,也没有任何还活着的东西。
只有望不到尽头的废土,遍地的异兽尸骨,还有一座连靠近都让她觉得呼吸困难的毒池。
她要怎么疏导?
难道要跳进毒池里,把贺沉舟从里面拖出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池中浓稠的黑水忽然剧烈翻滚。
大片毒雾从水面升起,朝姜穗所在的方向蔓延过来。
姜穗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锁链拖过池底,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贺沉舟僵硬地动了一下,空洞的眼珠缓慢转向她后退的脚。
下一刻,他的手突然从毒水中抬了起来。
苍白的手腕被锁链磨得血肉模糊。
他隔着翻涌的毒雾,朝姜穗伸出手。
姜穗只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突然缠上自己的身体。
她脚下一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毒池扑了过去。
“贺沉舟——”
惊呼声还没有落下,冰冷浓稠的毒水便瞬间淹没了她。
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根冰针同时扎进她的身体。
然后那股冷又变成了灼烧般的疼,沿着皮肤钻进血肉,一路腐蚀到骨头缝里。
姜穗疼得浑身发抖,四肢很快变得僵硬。
漆黑的毒水不断往她鼻子和嘴里灌,堵住了所有呼吸。
她下意识挣扎起来,张开嘴又吸不到半点空气,胸口像要炸开,喉咙也传来火烧火燎的疼。
四周一片漆黑。
姜穗看不见贺沉舟,也分不清池面究竟在什么地方。
她只能感觉自己不断往下沉,冰冷的水挤压着她的身体,要将她彻底拖进池底。
在窒息感越来越重的时候——
姜穗的意识也开始涣散。
可想到医院里还没有醒来的爷爷,她硬生生压下了想要逃离精神海的本能。
不行。
她不能失败。
姜穗咬紧牙关,将自己所有的精神力全部释放出来。
柔软的精神力从她体内涌出,在漆黑的毒水里散开微弱的光。
刚开始只有细细的一缕,很快便越来越多,顺着她的手臂,长发和衣角向四周蔓延。
那些光一碰到毒水便开始剧烈颤抖。
姜穗没有收回。
她忍着刺骨的疼,将精神力一遍遍送出去,试图平息毒池中的暴动。
可这片毒池实在太大,她的精神力落进去,渺小得像是几滴雨水,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一股冰冷的力量突然从池底钻了出来。
它直接碰到了姜穗的精神力,开始沿着她的精神触丝缓慢游走,随后猛地缠了上来。
姜穗浑身一颤。
冰冷的触感顺着她的精神力钻进意识深处,一圈圈缠住她,不留一丝缝隙。
那种纠缠比身体接触更加清楚。
她想后退,那股力量又跟得更紧。
它缠过她的手腕,攀上她的腰,最后牢牢锁住她整个人。
这是贺沉舟的精神力。
冰冷、阴沉,还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依恋。
姜穗的精神力一直在不断流失。
她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了,胸口的疼痛也渐渐变得麻木。
意识像是被毒水泡散了,一点点沉入没有尽头的黑暗。
不能睡。
她要是失败了,爷爷怎么办?
姜穗拼命想让自己清醒,可她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最后一点精神力被榨干以后,缠绕在她身上的冰冷力量骤然收紧,几乎要与她彻底融为一体。
肺里的空气已经耗尽。
就在姜穗以为自己真的会窒息死在这里时,有什么东西拨开浓稠的毒水,朝她靠近。
一只冰冷的手托住了她的后颈。
紧接着,她的唇瓣碰到了一片柔软。
姜穗涣散的意识微微一颤。
那触感很凉,起初只是贴着她,随后轻轻撬开她紧闭的唇,将一口气缓慢渡了进来。
干裂刺痛的肺腑终于得到一点缓解。
姜穗本能地靠近那唯一的空气来源,手指也无意识地抓住了对方。
隔着冰冷的毒水,她摸到一片结实的胸膛,以及胸腔里沉重有力的心跳。
是贺沉舟。
他一只手紧紧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几乎将她整个人揉进怀里。
冰凉的唇没有离开。
一口又一口气渡进来,带着贺沉舟独有的寒意,也让两人原本纠缠在一起的精神力融合得更深。
姜穗的窒息感渐渐缓解,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
可她到底耗尽了所有精神力。
还没来得及睁眼看清面前的人,最后一丝清醒便彻底散去。
抓着贺沉舟衣襟的手无力滑落,整个人软软倒进了他的怀里。
失去意识前,她只感觉那双环在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
……
-
姜穗恢复意识时,最先感觉到的是暖。
身下的床褥又软又厚,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
鼻间没有毒池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只有淡淡的香味。
她知道自己这么一睡,至少也有三四天。
上一世,她每次替周成安疏导完精神海,都要躺上整整三天才能恢复。
那三天里,她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费劲,脑袋更是像被什么东西挖空了,疼得睁不开眼。
可即便如此,周成安也从没心疼过她。
每次看见她疏导后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他只会不耐烦地说:“别人家的向导一天就能恢复,你怎么每次都要躺三天?果然D级就是D级,一点用都没有。”
那时候姜穗总觉得是自己太弱。
为了不让他失望,她一次次强撑着提前给他疏导。
精神力还没恢复便再次进入他的精神海,直到头痛欲裂,鼻子流血,也不敢说自己难受。
姜穗想到那些事,胸口闷了一下。
她也以为这次醒来,情况只会比上一世更糟。
毕竟贺沉舟是S级哨兵,他的精神海又危险得像一座毒窟,她不但耗尽了精神力,还差点淹死在那片毒池里。
可当姜穗试着动了动手指,又慢慢愣住了。
不疼?
她的脑袋没有针扎般的刺痛,四肢也没有半点疲软。
相反,一股温热的力量正顺着她的精神脉络缓缓流淌,从额头一直暖到指尖。
像是在寒冬里泡进了热水。
身体里的每一处酸痛都被泡开了,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说不出的舒坦。
此时的她浑身轻飘飘的,仿佛积攒了两辈子的疲惫都在这一觉里散得干干净净。
姜穗忍不住在柔软的枕头上蹭了一下。
好舒服。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
更奇怪的是,她原本已经枯竭的精神力非但全部恢复,似乎还比进入贺沉舟精神海之前充盈了许多。
那股精神力温顺地待在她体内,轻轻一动,便像泉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其中还缠着一丝熟悉的凉意。
那丝凉意没有伤害她,只安静地贴在她的精神力深处,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牢牢系住了她。
姜穗眼睫轻颤,突然就想起昏迷前碰到的冰冷唇瓣。
还有贺沉舟扣在她腰间的手。
她猛地睁开眼睛,脸颊也在瞬间热了起来。
自己当然知道,向导和哨兵之间接触得越亲密,精神链接就越稳定,疏导效果也会更好。
牵手、拥抱,甚至是接吻,都能让两个人的精神力更容易融合。
在上一世,她和周成安定亲多年,可连手都没牵过几次。
不是她不愿意,而是每当她想靠近,周成安都会避开。
“你等级太低,承受不住我的精神力,我也是为你好。”
那时姜穗信了,还因为他的体贴暗自高兴。
现在想来,哪有什么为她好?
他只是嫌弃她是个D级向导,根本不愿意碰她。
在面对林秀珠时,他倒是什么礼义廉耻都忘得一干二净。
姜穗攥紧被角,心里最后一点残留的酸涩,也变成了恶心!
她还沉浸在上一世的事情里,一股冷冽又熟悉的气息便出现在她身边。
那股力量贴着她的精神触丝缓缓缠上来,冰冷又黏人……
姜穗打了个寒颤,立刻认出这是贺沉舟的精神力。
紧接着房门被人敲响。
还没等她开口,门便从外面推开了。
贺沉舟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进来。
他没有戴面罩,俊美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漆黑的目光先落在她泛红的眼睛上,随后缓慢移到她攥紧被角的手。
“醒了?”
姜穗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
被子从肩头滑下,她这才发现,自己身上那套湿透的衣服已经不见了,换成了一件宽松干净的白色棉衣。
她脸色瞬间变了,连忙攥住衣领。
“我的衣服是谁换的?”
贺沉舟的视线落在她紧紧护住胸口的手上,没有回答。
姜穗被他看得脸颊发烫,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钻进脑海。
“该不会是你……”
“是我。”
贺沉舟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姜穗脑子轰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