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人不知道贺沉舟,也是生产队没地方知道啊。
他们知道S级哨兵,还是因为有个周成安在。
上次贺沉舟出现在生产队时,他们也只远远看过一眼。
男人从头到尾戴着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阴冷的眼睛,周身气息又极为骇人。
林家人非但没有往S级哨兵身上想,还私底下认定他肯定长得奇丑无比,脸上说不定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伤,才会整日将脸遮得严严实实。
林秀珠还拿这件事嘲笑过姜穗,说她为了攀上有身份的男人,连那种不敢露脸的丑八怪都肯跟。
现在听见两个军官说出贺沉舟的等级,林秀珠整个人都傻了。
“怎么可能呢?”
林秀珠终于忍不住尖声叫了出来:“她只是一个D级向导,连我的等级都不如,怎么可能给S级哨兵做精神疏导?你们一定是弄错了!”
如果连姜穗这种最低等级的向导都能匹配上S级哨兵,那自己又算什么?
其中一名军官冷声说道:“登记所已经接连检测了三次,每一次的匹配值都是百分之九十九点八,相关资料也已经上报,不可能出错。”
“向导等级只能代表精神力强弱,不能决定匹配值。姜穗同志虽然是D级向导,可是目前唯一能够靠近贺沉舟同志精神海的人。”
姜穗懒得再听林秀珠争辩,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旧本子。
“我不想跟你们吵了,赔钱吧。”
她翻开本子,露出里面写得密密麻麻的字。
“这些都是我整理出来的账。你们把该赔的钱全给我,我立刻拿着撕了婚书走人,以后就算在路上遇见,我都不会多看你们一眼。”
说完,姜穗将本子交给大队长。
大队长接过来,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清了清嗓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念道:“周成安觉醒以前身体一直不好,姜老爷子为了给他调养身体,前后买了三次人参片,一共一百三十八块六毛。黄芪、当归和其他补药花了三十一块二毛。四次请医生上门,加上抓药,又花了十二块。”
大队长往下看了看,继续念道:“还有周成安住在姜家这些年的口粮,按照生产队最低的粮价折算,一共一百八十六块。给他置办的布料、棉花和四季衣服,合计一百二十块五毛。”
周成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大队长又往后翻了一页,声音沉了下来。
“被烧掉的是一栋三间瓦房,砖瓦、木料、石灰这些材料,加起来花了七百二十六块。房梁、门窗和请人盖房子的工钱,一共二百四十八块五毛。”
“房子里还有新打的木床、两个柜子和一套桌椅,连同姜穗准备结婚用的棉被、衣服和生活用品,折算下来是二百零九块一毛。”
他抬起头,看向周成安和林家人:“周成安你一共花了夏家四百七十六块三毛,房子你跟林家一起要赔一千一百八十三块六毛。”
周成安听着大队长念出一笔又一笔的花销,只觉得每一个数字都在往自己脸上扇巴掌。
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已习惯将姜家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根本没想过这些东西有一天会变成一笔需要偿还的账。
而林家人听见那栋房子竟然值一千多块,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这么大一笔钱,就算把他们全家的积蓄掏空,也未必赔得出来。
林母张了张嘴,正想说姜穗故意把价格往高了算。
大队长已经猜到他们想抵赖,直接沉声说道:“你们要是觉得这上面的价格不准,可以一项一项核对。”
“当初姜老爷子盖房子,请的都是咱们生产队里的人。砖瓦、木料从哪里买的,我也清楚。现在就能把人全叫过来,当着两位军官同志的面,把每一笔账重新算一遍。”
他看了林家人一眼,又补了一句:“你们也别拿房子住过几年,已经旧了这种话来压价。那栋瓦房才刚盖好,姜老爷子和姜穗就从里面搬了出去,从头到尾,一直住在那栋新房里的,是周成安和林秀珠。”
最后一句话落下,四周投来的目光顿时充满鄙夷。
人都是墙倒众人推。
先前大家碍着林家人多,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现在事情被彻底摊开,大家越想越觉得这一家子恶心。
自家女儿不要脸,爬上别人的未婚夫不说,还在人家新床上脱裤子做脏事,简直是不要脸的很。
而林母一听真要赔一千多块,立刻坐到地上哭了起来。
“我们家哪有这么多钱啊?这不是要逼死我们吗!”
林父也连连点头,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我们不是不想还,可家里确实拿不出这么大一笔钱。就算把锅砸了、房子卖了,也凑不出来啊。”
嘴上说着想还,两人连家里到底有多少钱都不肯交代,摆明了还是想赖账。
大队长哪里看不出他们的心思,点了点头:“没钱也好办,先把你们家的积蓄全部拿出来,不够的部分,就从刚送来的抚恤金里扣。”
这句话一出,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出声的林柱母亲猛地抬起头。
“不行!”
林柱母亲红着眼睛瞪向林家人,声音都在发颤:“这是我儿子拿命换回来的钱,凭什么拿去赔你们家闺女烧掉的房子?”
大队长听见这话笑了一声。
“刚才你们不还口口声声说,林柱是自家兄弟,大家都是一家人吗?”
两名军再次开口。
“这笔抚恤金属于林柱同志的母亲,当然不能拿来替别人赔偿。但姜穗同志的损失,林家和周成安也必须照价偿还。”
另一人冷声警告道:“如果你们继续恶意赖账,我们会将今天的事情如实上报公社,在林家的户籍档案上记上一笔。”
大队长跟着解释了一句:“孩子无论是参军、招工,还是接受组织审查,都要看家庭记录的,这要是记上一笔……你们最好替自己的孩子想清楚,别因为这一千多块钱,把他们往后的路也一起堵死了。”
这句话彻底把林家人吓住了。
林父和林母还没来得及开口,林秀珠的几个哥哥已经急了,争先恐后地围到两人身边。
“爸、妈,你们可不能为了小妹耽误我们啊!”
林家老大脸色发白,生怕自己以后招工受到影响。
“这房子是小妹跟周成安烧掉的,凭什么让咱们全家跟着背处分?我跟我媳妇还想进城找工作呢!”
另一个也赶紧说道:“就是!你们就算不替我们考虑,也得替自己的孙子想想,孩子以后还要上学,要是户籍档案里被记上一笔,这辈子都要被小妹连累了!”
刚才还团结一致对付姜穗的林家人,转眼间便先从内部乱了起来。
有了几个儿子的逼迫,林父和林母再不情愿,也只能回屋凑钱。
他们先把家里这些年攒下的现金全部拿了出来,又让几个儿子分别去亲戚家借。
就连藏在柜子底下准备给孙子娶媳妇的钱,也被翻了出来。
周成安的钱也是林家给的。
林家原本不肯替他出。
可林秀珠已经跟了周成安,生产队里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睡在了一起。
现在再想把关系撇清,已经来不及了。
更何况周成安是个C级哨兵,每个月都有固定补贴。
只要他以后按时还钱,这笔债早晚能收回来。
等到所有钱凑齐,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大队长当着众人的面数了两遍,确认一分不少,才将厚厚一沓钱交到姜穗手里。
姜穗接过钱,也认真数了一遍。
确认账目全部结清,她从布包里拿出那张婚书,当着周成安和所有人的面,从中间撕开。
刺啦一声。
婚书上的名字和红手印被撕成两半。
姜穗又将纸叠在一起,接连撕了几次,直到整张婚书彻底变成碎片,才松开手,任由它们落在地上。
“钱已经还清,婚书也撕了。”
她看向周成安,语气平静:“从今天开始,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周成安盯着满地碎纸,脸色难看得厉害,始终没有说出一句话。
姜穗不再理会他,转身走到两名军官面前。
“两位同志,今天真的谢谢你们。”
她眼圈发红,说着便要跪下。
两名军官吓了一跳,连忙一左一右扶住她。
“姜穗同志,使不得!”
“保护执行任务的向导,本来就是我们应该做的。”
姜穗被两人稳稳搀住,只能用力点头,再次向他们道了谢。
该办的事情已经全部办完,她将钱仔细收进布包,转身离开了林家。
两名军官也没有继续停留。
他们完成了送交遗物和抚恤金的任务,很快便告别大队长,离开了生产队。
姜穗拿着钱离开林家,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这么大一笔钱,在看见林家一家人东拼西凑,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她心里自然痛快。
可这点痛快远远不够。
赔钱只是把原本属于姜家的东西还回来,不代表他们做过的那些恶心事就能一笔勾销。
周成安背叛婚约,跟林秀珠在她的房子里厮混。
林家人不仅不觉得羞耻,还一次次往她身上泼脏水,想仗着人多将她踩进泥里。
要是拿到钱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他们,未免太便宜这一家子了。
姜穗攥紧布包的带子,眼底慢慢浮起冷意。
现在钱已经拿回来了,接下来,便该轮到他们为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
至于该怎么报仇,她心里也已经有了主意。
姜穗回到家时,远远便发现院门开着。
她离开前分明上了锁。
姜穗脚步一顿,心里生出几分疑惑。
等她往里看去,就看到一道高大的黑色身影正坐在里面。
竟然是贺沉舟。
此时男人坐在有些低矮的木椅上,修长的双腿随意分开,黑色衣裤衬得肩宽腿长,与周围简陋陈旧的摆设格格不入。
他的脸上依旧戴着黑色面罩,只露出冷白的眉骨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额前的黑发稍显凌乱,眉眼间压着长途赶路后的疲惫,身上的寒意却丝毫未减。
哪怕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他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听见姜穗进门,贺沉舟缓缓抬起眼。
那道阴沉锐利的视线落到她身上,先扫过她怀里鼓鼓囊囊的布包,又停在她泛红的眼角上。
姜穗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在家里见到他。
“你怎么在我家?”
贺沉舟没有回答。
他搭在膝上的手缓缓抬了起来。
黑色衣袖随着动作向后滑开一小截,露出一段冷白清瘦的腕骨。
他的手生得极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也修剪得干净整齐。
贺沉舟就那么靠坐在木椅里,幽暗的目光落在姜穗脸上,随后曲起食指,漫不经心地朝她勾了两下。
动作随意又从容,落在他身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勾人意味。
换成旁人被他这样看着,又被他招手叫到身边,恐怕连心跳都要乱上几分。
可姜穗没有。
她盯着贺沉舟那根手指,喉咙动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咽了口唾沫。
她刚才面对林家一群人,敢骂敢打,半点都不怵。
现在贺沉舟不过勾了两下手指,她的脚便仿佛被钉在门口,怎么也不肯往前挪。
那只手是好看。
可它有毒啊。
这里是她家,桌椅板凳全是爷爷用惯了的东西。
贺沉舟进来这么久,也不知道碰过多少地方。
万一他的毒留在屋里,等爷爷以后回来,不小心扶一下椅背,或者摸到他碰过的桌子……
姜穗的目光从他的手落到木椅扶手,又迅速扫过旁边的桌面,越看越不放心。
她还是从门边拿起自己的包裹,抱在怀里,再走到贺沉舟身边,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指尖刚刚收紧,她便察觉到衣料下的温度冷得惊人。
姜穗拉着人便往门外走:“你先跟我出去。”
哪知道贺沉舟没有动。
他的身体仍旧稳稳坐在木椅里,连搭在膝上的长腿都没有挪动分毫。
姜穗正想说什么,她手腕就被那只冷白修长的手反扣住。
贺沉舟的拇指压在她腕骨内侧,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手臂骤然往回一收。
然后姜穗毫无防备,整个人被拉得向前踉跄了一步。
她怀里的包裹险些掉在地上,只能慌忙伸出另一只手,撑住贺沉舟身后的椅背。
等她勉强站稳,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拉到了他面前。
她的一双腿几乎抵着他的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