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沉舟仍旧坐在椅子上，微微仰起脸看她。
那双漆黑的眼睛从她慌乱的眉眼缓慢往下，最后停在被他握住的手腕上。
他的指腹没有松开，反而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她腕间的皮肤，阴沉的目光里浮出一点难以分辨的情绪。
姜穗的身体顿时僵住。
她本来是想把人拉出去的。
现在反倒成了她被贺沉舟牢牢困在了身前。
贺沉舟低声问道：“你为什么总在我不在的时候折腾自己？”
他的声音隔着黑色面罩传出来，压得很低，听不出多少怒意，反而有种阴沉沉的黏腻感。
姜穗怔了一下。
还没想明白他指的是什么，贺沉舟已经抬起另一只手。
冷白的手指落到她脸侧，拇指贴上她微微发红的眼尾，动作缓慢地擦了两下。
他的指腹很凉，擦过娇嫩的皮肤时，姜穗的睫毛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下意识想要偏头躲开。
贺沉舟扣在她腕间的手突然又收紧。
力道并不重，但是刚好让她无法后退。
他仰着脸，视线始终停在她眼睛上，拇指擦过眼角以后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顺着那点残留的红痕，慢慢压在她眼尾。
姜穗被他说得有些不明白。
她眨了眨眼睛，眼尾的皮肤便从贺沉舟的指腹下轻轻擦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除了连日赶路，衣服上沾了不少灰，头发也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可自己身上连一道伤口都没有。
刚才在林家，她还扇了林秀珠一巴掌，不仅没吃亏，还把该拿的钱全部要了回来。
姜穗弯起眼睛，若无其事地回答：“我挺好的呀。”
说话间，她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手腕也跟着轻轻转动，试图从贺沉舟掌心里抽回来。
贺沉舟没有继续扣着她。
察觉到她往外抽手，他的五指便一点点松开，任由那截纤细的手腕从掌心滑了出去。
姜穗刚往后退开半步，贺沉舟便垂下眼，抬手按住额角。
修长的手指陷进黑发里，指腹抵着太阳穴缓慢揉了两下。
他的眉心随之收紧，方才一直落在姜穗身上的视线也闭了起来。
“不舒服。”
隔着面罩，那三个字听起来比平时更低，也更闷。
姜穗准备继续后退的脚顿时停住。
贺沉舟仍旧坐在椅子里，微微低着头，手肘撑在膝上。
高大的身体难得显出几分疲倦，压在额角的手指却越来越用力，连指节都泛起了白。
姜穗看着他紧锁的眉心，最后还是心软了。
“那我给你疏导一下，你别乱动。”
她重新走到贺沉舟面前，将布包放在脚边，随后试探着把手伸向他的额头。
贺沉舟很配合地抬起脸。
姜穗的指尖落在他额角，隔着几缕微凉的黑发轻轻按住。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近了许多，她只要稍稍低头，就能看清他浓密的睫毛，以及面罩上方那道挺直的鼻梁。
她收回视线，闭上眼睛，将精神力一点点探进他的精神海。
柔和的精神力顺着两人接触的地方缓慢渗入，轻轻抚过那些躁动混乱的地方。
原本翻涌不止的精神海很快安静下来，盘踞其中的阴冷毒素也随之退开，没有对她表现出半点排斥。
贺沉舟抵着额角的手放了下来。
他没有闭眼，始终仰头看着姜穗。
随着疏导深入，他紧绷的眉心渐渐舒展开，额头也无意识地朝她掌心贴近了一点。
姜穗察觉到他的动作，还以为他站不稳，手掌便往前送了送，让他靠得更稳。
她没有发现，贺沉舟眼底原本压着的阴沉已经散了。
男人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她的精神力将自己包裹，目光一寸不移地黏在她脸上。
那副专注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只是单纯地接受疏导。
姜穗原本打算给贺沉舟疏导完，就跟他一起回临时指挥处。
哪知道贺沉舟抬手掩住眉眼，低声说道：“困了。”
刚接受完精神疏导的哨兵确实容易疲惫。
姜穗没有怀疑，连忙说道：“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贺沉舟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有回答。
然后他从木椅上站了起来。
高大的身影陡然逼近，挡住了门外照进来的大半光线。
姜穗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还以为他终于愿意离开，谁知贺沉舟只是抬起手，慢条斯理地解开黑色外衣上的纽扣。
他的手指修长，动作不紧不慢，纽扣一颗接一颗从指间脱开。
厚重的黑色外衣很快从宽阔的肩膀上滑落，被他随手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上衣。
姜穗的目光随着那件衣服落下，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你脱衣服做什么？”
贺沉舟抬手扯了扯领口，冷白的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随后越过姜穗，径直看向里屋的床。
“我要在这里睡。”
语气平静的很。
姜穗还没反应过来，贺沉舟已经垂下眼，沉黑的视线重新落到她脸上。
“是你进去收拾一下，还是我自己直接躺？”
姜穗：“？？？”
她想告诉他这里不是住人的地方。
可还没等她把话说出来，男人的手已经落到里面那件黑色上衣的衣摆上。
修长的手指勾住布料，缓慢往上掀了一小截，露出一段紧实冷白的腰腹。
姜穗眼皮一跳，哪里还敢继续耽误，连忙抱着布包往里屋跑。
“我去收拾，你先等等！”
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反手将门掩上。
房间已经有些日子没人住了，床铺上落着一层薄灰。
窗边还放着她没带走的针线筐，木柜上摆着梳子和扎头发用的红绳，处处都是她生活过的痕迹。
想到贺沉舟马上就要进来，姜穗心里当然不得劲，但也没办法。
她匆匆将散落的东西收进柜子里，又把原来的床单扯下来，翻出一条洗干净的换上。
做好这一切，姜穗才磨磨蹭蹭地走出房间。
贺沉舟已经脱掉了外衣，正站在堂屋里等她。
黑色上衣的衣摆重新落了回去，只是领口被他扯开了一些，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
姜穗移开视线，小声说道：“我家里没有新被子，你要是不嫌弃……”
“这是你的房间吗？”
贺沉舟打断她的话。
他的视线越过半开的房门，落在里面那张刚刚整理好的床上。
姜穗点了点头。
“嗯。”
她可不敢让贺沉舟睡爷爷的房间。
他身上的毒这么厉害，万一真的沾在床铺和被子上，等爷爷回来以后碰到怎么办？
贺沉舟径直越过姜穗，走进了她的房间。
姜穗还以为他多少会嫌弃一下这里的简陋。
没想到贺沉舟什么都没说。
他从外衣口袋里取出一条黑色的东西。
布料很窄，边缘带着细细的松紧，姜穗还没看清那是什么，他已经抬手覆到眼睛上，将那双总是阴沉盯着人的眼睛严严实实遮住。
黑色眼罩衬着他露在外面的皮肤，愈发显得冷白。
贺沉舟抬手摘下脸上的面罩，随手放在床边，随后便在床上躺了下来。
他身量太高，原本还算宽敞的木床被他一占，顿时显得窄小许多。
碎发散落在姜穗平时睡惯的枕头上，冷白俊美的脸彻底露了出来。
眉眼跟着被黑色眼罩遮着，只剩下高挺的鼻梁和颜色浅淡的嘴唇。
姜穗站在床边，半天没有回过神。
这时贺沉舟已经伸手拉过她刚铺好的被子，盖到自己身上。
被面上还残留着她常年使用后留下的柔软气息。
他像是闻到了什么，拉住被角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后将被子往上提了提，遮住了小半张脸。
片刻后，他便彻底没了反应。
姜穗没想到他真的不嫌弃在这睡觉。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而且不是等着那个裂缝执行任务吗？
就这么留在她家里，真的没问题？
姜穗只能把门关上，她想着要不要去临时指挥处通知一声，告诉国家单位的人，贺沉舟现在睡在她家？
万一那边正在到处找他，耽误了裂缝任务，她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姜穗刚拿定主意，准备出门，院门被人敲响。
她快步走过去将门打开。
就看到门外乌泱泱站着一群人。
全是临时指挥处的军官和哨兵。
为首的中年军官额头上还带着汗，身后几名哨兵也是一路匆忙赶来的模样。
院门刚打开，他便急声问道：“姜穗同志，贺沉舟同志来过这里吗？”
姜穗没想到他们真是来找贺沉舟的，连忙点头。
“他在里面。”
众人紧绷的神情刚刚松动，姜穗又补了一句：“不过他睡着了。”
门外安静下来。
为首的军官愣了两秒，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他说困了，然后就睡了。”姜穗抬手指了指自己的房间，“现在睡在里面。”
几名哨兵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震惊。
有人甚至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他是不是精神海又出问题，昏过去了？”
“不是。”姜穗赶紧解释，“我刚才给他疏导过，他说好多了，只是有点困。”
那名哨兵依旧不放心，快步走到房门前，伸手正准备推门。
可他的手停在门板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都在担心里面有毒……
只不过大家本有些犹豫，但还是相信了姜穗的话。
因为姜穗把窗户打开了，大家都远远的看了一眼。
几名军官对视一眼，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贺沉舟常年受到精神海暴动和毒素折磨，别说安稳睡上一觉，就连短暂闭眼休息都很困难。
任务最紧张的时候，他都能连续几天不眠不休。
最后只能靠药物勉强压制精神海里的躁动。
可现在，贺沉舟在这睡得这么熟。
姜穗生怕他们误会，赶紧解释：“我本来让他回帐篷睡，是他自己把衣服脱了，非要睡我的床。”
话一出口，院子里变得更安静了。
姜穗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句话有些不对，耳根顿时一热，赶紧补充：“他只脱了外衣！”
几名哨兵纷纷移开目光，脸上的表情愈发古怪。
为首的军官轻咳一声，勉强维持着严肃：“既然贺沉舟同志难得睡着，就先别叫醒他。裂缝暂时还没有完全开启，指挥处那边也都安排妥当了，让他在这里多休息一会儿吧。”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姜穗身后的房间。
“这次给你添了麻烦。贺沉舟同志住在这里用过的东西，组织都会按照规定给你补偿。”
姜穗眼睛顿时亮了，刚才还藏在眉间的为难瞬间消失，脸上也露出一个格外真诚的笑容。
“好的，没问题。”
……
因为姜家院门外一下子聚了这么多军官和哨兵，很快便引起了生产队里其他人的注意。
不少社员远远看见这边的阵仗，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围了过来。
有人站在院墙外探头探脑，还有人压低声音猜测，是不是姜穗刚回生产队又惹出了什么大事。
消息传到大队长耳朵里时，他吓得连手里的烟杆都没拿稳。
今天林家的事情才刚刚处理完，他生怕又出了什么岔子，赶紧拨开人群走进院子。
看见为首的军官，大队长连气都没喘匀便问道：“同志，这是出什么事了？”
“大队长，没出事。”
姜穗赶紧站出来解释：“是我认识的那位哨兵过来找我，他刚接受完精神疏导，现在有些疲惫，正在我家里休息。”
她说得自然，院子里几名哨兵不约而同地看了她一眼。
——我那位哨兵。
短短几个字从姜穗嘴里说出来，莫名带上了一层亲密的意味。
偏偏她自己毫无察觉，只认真跟大队长解释情况。
“等裂缝正式开启，我们就会过去执行任务。”
大队长这才松了口气。
他又震惊，今天才从那两名军官口中得知的S级哨兵。
那可是S级啊。
别说他们一个小小的生产队，就算整个省城也见不到。
现在这样一个只能从广播和报纸上听说的人物，就在姜穗家里。
大队长往姜穗身边靠近一些，将声音压得极低：“姜穗啊，我能不能见见你这位哨兵同志？”
姜穗脸上顿时露出为难。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向院子里的木凳。
“大队长，他在休息，你没看见我也在外面待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