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晏当然是在骗时愿。
但有时候善意的谎言是很有必要的。
时晏说完这句话后没得到任何回应，那头是长时间的沉默，随后却挂断了电话。
这样也好，起码这孩子没有绝情的来一句，火化了再联系她。
回到病房的时候，时晏看了眼程慕时的情况，他正疼的半睡半醒的，倒是暂时没什么危险。
时晏干脆把他丢下去陪着齐管家了。
程慕时是有知觉的，听到自己被扔下的时候，他还是挺难受的。
孤家寡人太久，哪怕在时家不会得到女儿的一个好脸色，可是对他而言，这里，终于有一种家的感觉。
还没感受一下被关心的温暖呢。
小舅子就走了。
程慕时这个中年男人还挺想哭的，他情绪一激动，胃部就开始不舒服起来，更疼了，疼的难以忍受。
这一次是真的晕了。
脸都是灰白的。
躺在床上的时候一动不动，真的跟绝症似得。
时愿开车赶到医院的时候，人还是飘着的。
手机上频繁收到车辆违规的短信，还有交警叔叔的问候时，时愿才勉强的恢复几分冷静，这才朝着小舅舅所说的病房走过去。
抬起手的时候，时愿又迟疑了。
大概是童年留下的阴影太过于让人惊恐，以至于时愿忍不住的想，要是推开门后，她得到的，依旧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呢？
就像那个时候的妈妈，不管她怎么叫，怎么撒娇，或者又哭又闹，妈妈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
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后，时愿才发现她一直在颤抖不停。
试图让自己不要这样想，但是没能成功。
时愿的心跳都是不正常的，她想要喊小舅舅陪着自己，小舅舅刚好发来消息。
齐爷爷骨折受伤了，他在陪着齐爷爷看医生。
至于程慕时为什么突然不行了，是因为他情绪波动太大，加上那晚的酗酒，导致的病情加重。
他年纪大了。
不再是妈妈藏着的照片上的，那张年轻面孔。
程慕时老了……
时愿抬起的手又放下，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去面对程慕时。
恨了他那么久，习惯了他像苍蝇一样围绕着自己，还没办法把苍蝇打死。
好不容易习惯了，现在有人告诉她，苍蝇要死了，再也没有人会烦她了。
这是好事对吧，对她而言，这分明就是解脱。
可为什么她会这么难受，会突然很想哭，更有一瞬间时愿抱怨着老天爷的不公。
为什么要让她先没妈妈，又没了爸爸！
这个人是很烦，是很让人讨厌，可是她从没想过让程慕时死啊！
时愿这样想着的时候，泪水就忍不住了。
她站在门口哭了起来，不知道过去多久，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你是，是病人的家属？”
像是条件反射，时愿立马大声回答。
“是！我是！”
她第一次愿意承认，“我是他的女儿！他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不在这里了？我，我来晚了是不是？”
眼泪决堤，滚烫的泪水打在她冰冷的手背上。
时愿看着护士，差点激动的给人家护士跪下。
只求见程慕时最后一眼。
护士觉得她真是奇怪，有点搞不懂现在的年轻姑娘，居然这么脆弱的吗？
“只是胃病住院，就哭成这样吗？看起来你跟你父亲的感情真好。”
时愿光顾着哭泣，根本没听到前面的那句。
她只听到最后那句，感情真好。
其实不是的，感情不好，她让程慕时孤孤单单的死去了，像当初的妈妈一样，孤单死了。
时愿一直摇头，护士看的更迷惑了。
“感情不好还哭成这样啊？你这孩子，还真……”
真不知道该让人怎么说！
“不过你哭什么呢，他就在房间里，你推门进去不就看到了吗？”
时愿哽咽着，抽泣着问。
“我爸爸还没被送去火化吗？还是说流程应该先去殡仪馆？”
护士手一抖，东西都差点给摔了！
她提高声音，“等等等等！只是胃病而已，你怎么要给你爸爸火化了啊！”
护士瞪着眼睛看她，“怪不得你说你们感情不好呢，现在我终于是信了！”
嗯？
时愿擦泪水的动作停下来，反问了一句，“你是说，他没死？他的病根本不严重？”
护士点头，又摇摇头。
“不能说不严重，他的胃病还是很厉害的，可我没听说过胃病就死人的，这不是癌症呀，你不要哭了，他在里面呢，你好好陪着他，其实有胃病的人真的不能大悲大喜，所以，你记得把眼泪擦干净再进去。”
护士说完就离开了，只留下茫然无措，并且愣住的时愿。
被骗了？
被小舅舅欺骗了！
小舅舅当时竟然还说的那么严肃！
这个大坏蛋，他居然在这种事上开玩笑！
时愿有点生气，但更多的，是可以重重的松口气。
太好了，他没有死。
她就知道，像程慕时这样讨人厌的苍蝇，哪有那么容易死去呢。
不过知道他没死后，时愿更加犹豫要不要进去了。
她还在迟疑的时候，刚才的护士跑过来。
“你怎么还不进去呀，你爸爸都联系我们护士站了，问是不是他的女儿在门外哭。”
“邪门了，我们高级病房区的隔音还是挺好的，怎么他能听到你哭呢。”
时愿道过谢，麻烦着人家来传话。
等到护士走后，她想了想，最终还是推开了病房的门。
程慕时刚好已经走了过来，因为痛，他只能像一只煮熟的虾一样蜷缩着后背，因为点滴还没打完，他另一只手还得高高举着药瓶。
因为太着急走廊发生的事情，程慕时光着脚就要往出走。
然后就跟时愿撞在了一起。
本能的要移开眼神，不让自己的女儿生气时，程慕时就听到生气的一句。
“你多大的人了，不知道生病了不能乱动吗？你要是还没幼儿园的小朋友聪明，就退回去重新念幼儿园去！”
“还有！胃不好为什么要光脚？你别想着生病了我会照顾你，马上回床上去啊！我看你真是不要命了！”
这些话里的每个字，程慕时都恨不得录音下来。
他没有半分被骂的情绪，只有满满的，激动的，快要跳出来的喜悦！
时愿终于愿意跟他说话了。
他的女儿，终于愿意跟他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