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镜。”
方辰握着魂玉，那股从玉中传来的意念还在他识海中回荡。
缙云在离开时最后传入的一道意识，不多，但足够让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楼顶的风很大，灌进衣领，很冷，但他感觉不到。
他知道了结局。
他也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知道缙云已经死亡，或者说，已经离开这个世界的人。
奇怪的是，他此刻没有害怕，没有恐惧。
他只是呆呆地站着，像是在消化什么。
确实，从一开始他也许就猜到了什么。
缙云很强，强到可以一个人杀掉两个圣阶、重伤三个，强到一把大戟可以贯穿八大天阶。
但神族，一个从远古时代就一直存活到现在的种族，怎么可能没有底牌？
夏秉谦随便掏出一个金色锁链就能压制十几个天阶，那长离神怎么没有底牌？
只是这往生镜，实在出乎他的预料。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缙云居然是上个时代的人。
三千多年前，被秘法投射到这个世界的人。
代价很大，几乎消耗了那个时代最强的一批圣人。
他们在豪赌，赌这一世，让缙云力压一个时代，在神族和鬼族还没有成长起来之前，砍断所有可能滋生的土壤。
事实上，他已经做到了一大半。
以他的战力，有能力做到这一切。
只是没想到，神族居然有往生镜，把缙云再次投射回了原来的世界。
那这样……整个人类的历史会不会改变？
方辰摇头。
就算有，估计也是极少的改变。
上一代的圣人们耗费自己大量圣元，把缙云投射过来。
而在他们死了之后，留下一个缙云，不久后又回了过去。
一个人，将面临巅峰神族、鬼族、妖魔四族的进攻。
他深吸一口气，不愧是神族数万年的底蕴。
缙云留下的话不多，但只言片语中提到了很多。
人族已经被神族奴役了几万年，每每都是如此，无一例外。
而神族无论如何，打死了似乎都会在下一个时代复活。
他还提到了一个天象。
七星连珠之时，就是灵气爆发最剧烈的时候，也是所有异族本族现身的时候。
那时候，才是真正大决战的时候。
七星连珠……大决战。
会是怎样的战斗？
整个人族自从灵气二轮复苏之后，也就催生了两个圣境。
兴许后面会诞生不少，但那四族又有多少圣阶？
更何况人族这两个圣阶，也各有各的立场，不像缙云一样完全服务于全人类。
方辰叹了口气，缙云最后提到的，是一个名字。
岑蔚。
让自己联系她，就会知道后面该怎么做了。
岑蔚。
异能局周国总部的局长。
方辰先前不知道这个名字，但在龙渊城异能局，通过局长的联络水晶，他找到了那个标有“岑蔚”的标记。
上面显示，还有三次联络次数。
他打入自己的精神力和真元。联络水晶开始运转，发出微弱的嗡鸣声。
十几秒后，他的精神力才得到回馈。
那边传来信息，声音有些失真，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
方辰把这边的情况说了一遍。
那边的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后道：“好。龙渊城，我会带人过来的。你先稳定住城内民心。还有，解散异能局，销毁所有异能者的数据。”
说完，那边就没了声音。
通讯中断。
方辰愣在原地。
解散异能局？
他站在原地想了很久，然后明白了。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异能局之所以能肆无忌惮地执法，甚至不顾及人情，是因为缙云在上面撑着。
他知道天岚城刘家的事，当初刘家人为难自己，后来天岚城姜局长直接上门执法，杀上门去。
这背后，是缙云的威名。
一旦知道缙云陨落了，那清算什么时候来？
虽说现在外敌在外，但不能保证万众一心。
就像人族还有那么多加入神族、鬼族的。
方辰估计，不仅是自己，全世界所有异能局恐怕早就想到了这一天。
悄悄解散异能局，让当地异能局的成员换到另一个城市去生活，是最后的一种保障。
一想到这里，方辰有些无奈。
明明异族在外，可人类始终做不到同仇敌忾。
本来就处于劣势，还一盘散沙。
是啊，对于那些大家族来说，能最大限度保住自己的利益，才是最关键的。
人族死不了。
要不然那么多次异族入侵，怎么还是保留了火种下来？
说明异族从来没想过把人族赶尽杀绝，或许只是留下来当牲口养。
但即便如此，能凌驾于其他人之上，也能让自己活得比大多数人好。
不过，这也只是自己的猜测。
具体怎样，谁又知道呢？
说不定明天又诞生一个天之骄子，引领大家吹响反攻的号角。
方辰断开水晶联络，看向下方的人群。
那些人还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恐惧和茫然。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远处的天变了，海啸了，施局长死了，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他们唯一的指望。
方辰深吸一口气，从楼顶落下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片空地，他站在中间，环视四周。
老人的眼中是绝望，女人的眼中是泪水，孩子的眼中是不解。
他们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家，不知道这座城市还能不能保住。
“缙云圣尊。”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暂时回不来了。”
人群哗然，哭声再起。
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转身就跑，有人跪下来祈祷。
方辰没有阻止他们，只是继续道：
“但他没有死，他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
这话半真半假。
缙云确实没有死，只是回到了他的时代。
但会不会回来，他不知道。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他们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承诺。
方辰看着那些眼睛，一字一顿：“在缙云圣尊回来之前，我会在这里。你们要走的，我不拦。”
没有人走。
也许是不知道该往哪走，也许是相信了他。
方辰站在那里，从傍晚到天黑，
风停了，海面平静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
他始终没有动。
因为他清楚，现在的他，就是这座城市的最后的靠山。
大家看见他在，心里就少些惶恐。
……
“城主？”
方辰坐在原龙渊城异能局的办公室里，面前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半旧的作战服，腰间挂着一柄短刀。
方辰记得他，叫钟磬，异能局的队长，玄阶一道水，风系武者，这几天一直跟着自己处理城防事务。
钟磬点点头，神色有些局促：
“是啊，方局长……这，异能局解散了之后，总要有个组织机构来引领大家。
而且这几天，大家也都见识了你的能力。
抵抗了几波异族的入侵，大家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先前。
所以，我们原来异能局那一伙人，还有龙渊城的居民，都希望你能继续带领我们保护这个城市。
只不过，异能局的名字不能用了，那就干脆建立城主府，由您来当城主。”
方辰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压根没想过这些。
之前龙渊城大战过后，消息传出去，一些边境国家的异族通过逃亡居民得知城里已经没有了天阶，两个副局长都战死了，以为城内空虚。
这几天，确实有几波异族来犯，不过都是些小股势力，被他直接清除了。
他以为这就完了，等岑蔚那边派人来，自己就可以功成身退，回景安城找宁雨薇，然后去岱宗峰取息壤养心晶。
怎么就成了城主了？
他刚要开口拒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方辰眉头一皱：“什么声音？”
钟磬嘴角微微勾起：“您去外面看看就知道了。”
方辰精神力探出，已经发现了外面的情况。
他无奈地摇摇头：“搞这出。”
他站起身，走出办公室。
异能局大门外，街道上密密麻麻全是人，一眼望不到头。
上万人挤在街道上，从异能局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街角。
有人举着横幅，红色的布面上写着金色的大字。
“方辰大人，龙渊城的守护者”
“请方大人留下”
“龙渊城需要您”。
还有孩子举着木牌，歪歪扭扭地写着“方大人好”。
人群看见他出来，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呼喊：
“方大人！方大人！”
“请方大人留下来！”
“龙渊城不能没有您！”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在整座城市上空回荡。
方辰站在门口，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听着那些呼喊，头都大了。自
己只是临时过来一下，景安城那边现在什么情况还不清楚，而且自己还有第二道本源灵晶需要去采，怎么就成了城主了？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人群前面走出几个人，都是之前异能局的队长，玄阶武者或魔法师，还有十几个黄阶的。
为首那人方辰有印象，叫孟涛，土系武者，三十出头。
孟涛走到方辰面前，抱拳躬身：
“方局长，您是缙云圣尊带来的人，异能局认可您。
施局长战死后，您就是我们的局长。
现在异能局这个称号不能用了，但是龙渊城还在。
大家也都在勤奋习武，我们城虽然不是什么大城，但是大家天赋尚可，心志坚定。
未来说不定也是一方很强大的武者。”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
“但是，需要土壤。需要一位大人引领我们。
您是地阶，实力比周局长和梵局长加起来都要强。
我们都看到过，也相信您能够带领我们活下去。”
他似乎觉得自己说多了，挠挠头：
“抱歉，我不是要道德绑架您，我这人嘴笨。
反正就是，希望大人您能留下来。”
他身后的十几个人也纷纷抱拳躬身：“请方大人留下。”
后面那些百姓，不知是谁带头，齐刷刷跪了下去。
上万人跪在街道上，黑压压一片，声音汇成一股洪流：“请方大人留下！”
方辰连忙上前几步，伸手虚扶：“大家快起来，不需要这样！”
没有人动。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跪在最前面，抬起头，声音苍老而诚恳：
“我知道方局长不是我们龙渊城的人。
但是我们龙渊城，离不开大人的保护。
另外，如果真有实力强大的异族入侵，大人尽管离去。
您活着，才是我们的希望。”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只是……我们很多人的娃，他们才十多岁，有天赋，但是需要时间。如果……大人可以……”
他没有说下去，但方辰听懂了。
方辰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说实话，他对什么城主、地位，真的不在乎。
甚至是个麻烦事。
但是，正如老人所说，那些孩子需要时间。
是啊，现在的人族，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发育期。
就像那日在江月城遇到的王浩，如果那天不是全省驰援江月城，那王浩这个五阶异能说不定就没了。
他不知道距离七星连珠还有多久，但是保不准这一个城的孩子，日后会诞生出什么强大的异能。
到时候，说不定真有能够力挽狂澜之人。
方辰知道，单靠自己一人，别说那些神，就是天阶神仆，自己现在都还被对面捕获过。
需要太多的天骄了。
他看向那些跪着的人，看向那些老人、女人、孩子，看向那些年轻人眼中燃着的、将灭未灭的火。
行吧。
钟磬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我觉得城主还是不行，要不叫国王吧？”
方辰瞪他一眼：“别捣乱。”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那行吧。我就先暂时担任代理城主。”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只不过，我在赵国还有家人和未婚妻，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所以，等以后龙渊城有合适的人，我会让出这个城主之位。”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那些跪着的人终于站起来，有人笑，有人哭，有人互相拥抱。
孩子们举着木牌跑来跑去，喊着“方大人”。
老人站在街边，抹着眼泪，嘴里念叨着“好好好”。
方辰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
他突然回想起那日在景安城，看到缙云时的场景。
“我也成了别人眼中的靠山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