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轻响在雨幕里微不足道,可王家川的指节已经泛出死白。
王家川站在这里,连崩溃的资格都没有。
大家在等他指挥坐镇,他甚至的不能亲自去找,不能亲自去确认她的消息,只能被动的接受信息。
“……领导?”
李林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王家川闭了闭眼。
他想起早上分别时唐欣仰着脸笑,眼睛里满是温柔与爱意的看着自己。
王家川忽然觉得胸口被死死的攥紧,不是疼,是更糟糕的——是空。
是三十五年来所有沉稳、克制、处变不惊,在这一瞬间被掏空后,灌进来的穿堂风。
冷得他后槽牙都在打颤,可他不能抖。
他是这根绳上系着的几百号人的主心骨,他抖一下,下面就塌一片。
“先忙去吧。”
王家川冷着声音说。
李林犹豫了一秒,还是掀帘冲进了雨里。
帐篷里只剩下王家川一个人,和发电机沉闷的轰鸣以及雨打在帐篷上的声音。
此刻一切都放大了起来。
王家川慢慢走到桌边,手撑着自己。
呼吸都觉得难过。
王家川看着自己手腕里的血管的青紫一下子蔓延上来。
巨大的悲哀一瞬间蔓延上来的具象化。
瞬间的心脉受损....
王家川慢慢松开手,那支红笔已经在他掌心硌出四道深红的印子,嵌在掌纹里,像四道新鲜的伤口。
他低头看着,想的是他为什么要在意她爱不爱。
她多大,你多大啊,王家川,你干嘛要求她爱你啊,你爱她不就好了。
你怎么这么混蛋呢。
王家川抬手,用那只带着印子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柠檬糖。
是唐欣早上出门的时候,笑盈盈的塞进自己的口袋里的。
糖纸被体温焐得发软,皱巴巴地窝在掌心。
王家川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帐篷外的雨声都变得模糊。
然后慢慢剥开糖纸,把糖块放进嘴里。
酸意炸开的瞬间,眼眶终于泛起一阵滚烫的涩。
王家川仰起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又一下。
帐篷顶上的防水布被雨水砸得砰砰作响。
王家川就这样仰着头,一动不动,直到那股酸意从舌尖漫到舌根,再硬生生咽下去。
不能哭。
她一定没事。
不是祈祷,是陈述。
唐欣不会死在那里。
她那么年轻,那么鲜活,一场雨压不垮她。
可没人信他。
对讲机里已经传了三轮确认,生命探测仪在废墟上来回工作,屏幕始终是一条冷漠的直线。
搜救队的老张嗓子都喊哑了,最后沉默地摇了摇头。
所有人都默认了。
只有王家川知道,她不在那里。
他是总指挥官。
他的职责在这里。
王家川咽下口中的腥咸,低下头,重新看向地图。
红笔在刚才洇开的那一点上,重重地画了个圈。
墨迹穿透防水涂层,在桌板上留下一个漆黑的、深深的点。
“唐欣。”
他用气音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快要听不见。
“……你一定会没事的。”
帐篷外,雷声碾过山脊。
王家川站在那片摇晃的灯光里,脊背挺得笔直,一寸都没有弯。
......
吴思楠走进帐篷,一脸哀痛。
“家川。”
“没事。”
王家川下意识的都没有思考的回应。
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吴思楠叹了一口气,把电话递过来。
她的手指在发抖,眼眶深陷,目光躲闪着不敢看王家川的眼睛。
怕看见王家川眼里的悲恸和无助。
......
“家川啊....”
是部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长途线路的杂音和长者的心疼。
“部长。
目前一切都好,等待军方救援和物资到达。
道路疏通进度百分之六十,预计天亮前可以恢复主干线通行。
伤员已经分类安置,重伤员十二人,均已建立静脉通道……”
王家川有条不紊地汇报着工作,语速均匀,逻辑清晰...
就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
部长在听,在等,等他声音里的那一丝裂缝,等他终于撑不住,像个正常人一样崩溃,好让他有机会说一句“节哀”。
可王家川不给这个机会。
“家川,别逞强。”
部长的声音终于低下来,像一声疲惫的叹息,
“唐……”
“我没事的,部长。”
王家川没有任何语气的表达,第一次打断了部长的话。
手指却无意识地把那颗柠檬糖的糖纸捏得更紧,纸角刺进掌心那四道红印子里,疼得钻心,却让他保持清醒。
“我会配合好当地政府做好后续工作,妥善安置群众,统计损失,组织防疫……”
“王家川!唐欣她……”
“部长!您放心,保证完成组织任务!”
王家川直接挂断。
王家川盯着黑下去的卫星电话的屏幕,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微微发抖。
他想打另一个号码,那个他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
他想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是不是也在某个角落里,会不会害怕,是不是挨饿了。
可他根本不敢打。
....
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然后是脚步声,很多脚步声,朝着一个方向聚集。
有人在低声说“找到了”“确认身份”“节哀”。
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王家川的耳膜。
王家川猛地站起身,椅子在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一群人,搜救队的,医疗组的,几个当地的干部,走进临时指挥中心。
他们低着头,有人摘了帽子,有人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
“老大...”
“老大,嫂子他们一车17人,8人重伤,2人死亡,7人...失踪。”
这个时候大家也都不避讳。
除了王家川自己的人,其他人听见嫂子这两个字都惊呆了。
这学习组里还有家属?!
王家川站在雨里,脸色惨白得像纸。
“她一定没事。不是她!”
王家川听见自己说。
声音不大,王家川重新坐在那张地图前。
他拿起红笔,在代表东边安置点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
她一定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