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灯在摇晃。
沈斯撑了太久,膝盖终于软了下去,整个人砸在地板上。额头的血顺着眉骨淌进眼眶,眼前的世界被蒙上了一层刺目的红。
沈湛明带来的那几个人,此刻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正抱着伤处痛苦呻吟。
沈湛明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浑身是血的趴在地上。
门外又走进来几个人。
“沈总。”
沈湛明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吩咐:“上去找人。”
沈斯硬咬着牙把上半身撑了起来,膝盖发抖,胳膊在打颤,然后又摔了下去。
几人的脚步从他面前经过,上楼。
沈斯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抓住他们。
“不许……”
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泣血一般。
沈斯的右眼已经被血糊住了,死死盯着那些人上楼的背影,看着他们消失在台阶之上,心里逐渐绝望。
怎么办?
妈妈怎么办?
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恨过自己,恨自己为什么如此弱小,连反抗沈湛明的能力都没有。
连保护妈妈都做不到。
沈斯的眼前慢慢模糊,不知道是血还是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
“沈总,楼上没人!”
“三楼也没有!”
沈斯抬起头,眼角血和泪的混合物滴落下来,在地毯上洇出暗色。
沈湛明站在大厅中央,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人去哪儿了!”
有人从楼梯上下来,脚步急促:“他们从后门跑了!”
沈湛明此刻已经在暴怒的边缘:“给我追!今天必须看到人!”
山路上,一辆黑色轿车在黑暗中疾驰,车灯照亮前方狭窄的山路。
邢佩绷着脸,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精神一刻也不敢松懈。山路陡峭且窄,现在又是晚上,为了不惊动沈湛明带来的人,他们走的是一条小路,只有到公路上才有路灯。
岑夏坐在后座,帮忙稳住金遥。
为了不让金遥受惊,邢佩给她拿了个兔子玩偶抱着。
前方是一段直路,邢佩这才分出一点注意力,抬眼扫了一下后视镜。
金遥正盯着岑夏看。
很安静,没哭也没闹。
邢佩不知道沈斯这个同学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沈斯也从没和她说起过。
但是刚刚在别墅里,这个男生当机立断,用床单系成长绳,自己从二楼窗户跳下,在下面接应她们,就足够邢佩这一程信任他。
邢佩不敢开太快,山侧是悬崖,万一掉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她连呼吸都放慢了,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车灯照出的那一小段路面。
后视镜里忽然亮了一下。
邢佩赶紧看了一眼,心中一紧。
“他们追上来了!”
岑夏按下车窗,山风灌进来,冷得金遥打了个寒战。
他探出半个身子往后看,果然看见两道车灯挂在后面。
那车离他们还有段距离,但车开得很快,还异常大胆。
岑夏将车窗升上去,平静道:“下车,我来开。”
邢佩惊疑地透过后视镜看他一眼:“你来?你还没成年,你会吗?”
岑夏:“我来。”
车子靠边停下,引擎没有熄火。
邢佩现在除了选择相信岑夏,没有别的办法,她迅速拉开车门,跟岑夏换了位置。
岑夏摸上方向盘,一脚油门,轿车像一支离弦的箭,猛地窜了出去。
邢佩在后面吓得失色,在山道上开这么快,不要命了!
但看岑夏神色冷静,手上动作熟练地换挡补油,前方一个急弯,他方向盘一打,车身贴着山壁极限压了过去。
刺激得邢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冷汗涔涔。
金遥倒是没有她这么大的反应,手上抱着那只兔子玩偶,邢佩双手紧紧护着她。
邢佩撑着往后看去,那辆车已经被远远甩在后面。
她惊魂未定地看着开车的男生,额头上的冷汗还没干。
现在的高中生都这么厉害吗?
从山路行驶到公路,两边终于有了路灯,四周不再是一片黑。
车速慢慢降下来,邢佩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胸腔里,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头去看金遥的状态。
发现她怕光刺眼,已经把头埋在了兔子上。
邢佩摸了摸她的头。
“我叫邢佩。”邢佩收回手,看向驾驶座。
岑夏目光盯着前面的公路:“岑夏。”
在公路上开出一段后,岑夏靠边停车,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邢佩愣愣地看着他,怎么了?
岑夏:“前面有监控,未成年不能开车上路。”
邢佩:……
差点忘了。
别墅里,沈湛明坐在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根燃到一半的香烟。
沈斯还趴在地上,额头上的血已经凝住了。
沈湛明垂着眼看他,面色沉得像一口深潭,看不见底。
“你从小胆子就大,这很好。我的继承人需要一个胆子大的,但是……”他抬手,吸了一口烟。“我不需要一个会违逆我的继承人。”
他弹了弹烟灰,“你好好想想吧,想清楚再来找我。”
他走出别墅,已经在外面等着的人快步走上前,冲他摇了摇头。
沈湛明脚步没停,径直走向停在门外的车。
“继续找,她不会离开京城的。”
别墅里只剩下沈斯一个人。
头顶的水晶灯亮得晃眼,沈斯偏过头闭上眼睛。
稍稍放松下来后,额头被砸产生的眩晕感才涌上来。
他有些痛苦地喘息着。
即使闭着眼,光线也在摇晃,耳膜里嗡嗡作响。
恍惚中他好像听到了脚步声。
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他面前。
沈斯慢慢睁开眼,看见一双白色的球鞋,他一点一点地抬起头向上看去。
来人背着光,看不清脸,正低头看着他。
熟悉的声音响起:“还能起来吗?”
来人正是岑夏,把邢佩她们送到安全的地方后,他找了岑家的司机给他送了过来。
当岑夏背着满脸血的沈斯出来的时候,司机魂都要吓飞了。
岑夏把沈斯塞进后座,解释道:“这是我同学,没站稳从楼梯上摔下来了,先送他去医院。”
“别告诉我妈,省的她担心。”
沈斯那模样属实吓人,司机一路开得飞快,到医院,才用了不到半小时。
岑夏背起沈斯就往里冲。
急诊大厅里的人全被吓住了,护士反应快,立刻推着担架跑过来。
岑夏放下沈斯后,叉着腰歇了一会儿。
沈斯躺上担架,眸光复杂地看着他,嘴唇微动,似乎是说了声谢谢。
岑夏垂着眼看他一脸血的模样,心想,该是我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