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渊手下的人把方曜发送的资料整理完了,不过遇到了技术难题。
空间折叠炮的空间定位算法在实验室环境下跑得通,但放到前线实弹测试中,坐标漂移的问题始终解决不了——炮弹是打出去了,炸开的位置也对,但总有零点几秒的延迟,在对付移动中的高级虫族时,这个延迟足以让目标脱离杀伤范围。
相位剥离器的同步率在单兵测试中表现稳定,但批量装备后,不同批次的相位发生器之间存在细微的校准偏差,导致士兵在紧急启动时偶尔会出现剥离不彻底的情况,有几次差点让使用者自己的手臂穿过虫族的镰刀,虽然没受伤,但把测试员吓出了一身冷汗。
“真理”大炮的问题更直接,能量聚焦阵列在连续射击后会出现热形变,第三发之后威力衰减得厉害,达不到设计指标。
赫连渊就给方曜发来消息,希望他能够过去现场指导一下。
方曜自然应允,希望前线能够尽快装备上他新研制的杀器,这样子就能减少前线的战损情况。
毕竟出现了新的虫群。
到时候下半年的虫潮来临前线面对上完全陌生的高阶虫族损失惨重,就连那个楚临戈都死在了前线。
原身那个世界,方怀哲这个时候已经离开了赫连渊的核心圈,现在情况不同了,方曜有些担心他的大腿老爹出什么意外。
方曜让秦夙准备一下,然后和他一起去前线。
赫连月昭表示她也想去。
她未来是一定要上战场的,可她现在武斗比试的对手从来都是同类,虫族繁衍能力惊人,是绝对不可能被圈养在后方给未成长起来的预备战士做陪练的。
所以大家基本都是大四了上前线成为预备员队伍时才第一次正式面对虫族,正式知道何为战争,何为死亡。
往年也有很多学生情绪崩溃,实在不适应的就从前线退回来,最后成为了自由职业者。
赫连月昭想要去前线了解真实的战场情况,知道自己的不足,然后沉下心来打磨自己。
方曜没有劝,也没有说什么“前线危险”之类的话。
赫连月昭是什么人他清楚,她决定的事情不会因为一句关心就改变,那样反倒有可能将她推的离自己更远,她需要的是支持,是理解。
“昭昭姐不用把自己逼得太紧,我们可以一起成长。在你大四之前,我还能为你进行两次机甲升级的,到时候你到了前线一定所向披靡的。无论你想要达到什么样的高度,我都会支持你的。”
去前线要坐穿梭机,完成五次空间跃迁,方曜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天枢星的云层在舷窗外翻涌,然后渐渐变薄,露出下方灰蓝色的地面,再然后地面也远了,整个星球缩成一颗悬在黑色天幕上的珠子。
赫连月昭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光屏在看前线的虫群分布图,手指偶尔在屏幕上划一下,掌握前线最新情况,这个是方曜从他父亲那里要来的信息。
她的侧脸在舷窗透进来的光里显得很安静,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看得很专注。
方曜偏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第一次空间跃迁来得很突然。
穿梭机进入跃迁轨道时,舷窗外的星空忽然被拉成了一条条细长的白色光线,像是有人把整片宇宙压缩成了一条正在被抽出的丝线。
方曜感觉自己的胃往上提了一下,脊椎像是被人从后面轻轻推了一把,然后整艘船猛地一顿,光线炸开成一片刺目的白。
他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舷窗外已经换了一片星域。
远处有一颗暗红色的星体在缓慢旋转,表面有一圈一圈的环状结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了又愈合的疤痕。
那是前线方向的一颗废弃殖民星,之前被虫族啃噬过,后来被联盟重新夺了回来,但已经不能住人了,现在每隔一段时间就有转业的队伍要到这颗星球上进行排查于清理活动,查看是否有残余幼虫行动,种植特殊的带有能吸附侵蚀粒子的植物,然后将先前吸附过多,已经失去活性的这类植物清理掉,再对投放的异兽成长反应进行观察记录。
方曜看了一会儿那颗星球,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这种修复星球的工作大概就和地球人修复自然,搞绿化,还有放归野生动物差不多吧。
不过这个空间跃迁可真难受,不是正常人能忍受住的,方曜觉得自己果然不适合前线,一想到每次换防回防的人都要经历好几次这种痛苦,他都同情。
上次去见父亲他们应该是文枢星的坐标靠外,而且父亲他们也不再最前线,距离短,直线飞行就行,这次可不一样了,时间紧,距离远,只能空间跃迁了。
第二次跳跃之后,舷窗外的星星都变了颜色,第三次跳跃的间隔最长,中间有一段平稳的巡航时间,终于让方曜放松了一会儿……第五次跳跃结束之后,穿梭机开始减速,舷窗外出现了一片密集的光点——
那是前线的舰队驻防区,大大小小的舰船停在各自的轨道上,船身上的信号灯在黑暗中像一群不动的萤火虫。
穿梭机在回声哨站的起降坪上停稳。舱门打开,外面已经站了一队人,领头的是个方曜没见过的年轻军官,肩章上的职级不低,身后跟着六个士兵,站姿笔挺。军官上前一步,敬了个礼:“方少,大小姐,元帅派我们来接你们。请这边走。”
从起降坪到指挥室,他们过了三道关卡。
第一道是身份验证,光屏扫过面部和虹膜,金属门滑开;
第二道是随身物品检查,方曜的储物空间被要求打开,里面的东西一件件过了扫描,秦夙的武器被暂时收存,登记在册;
第三道是一段封闭的走廊,两侧墙壁里嵌着能量检测阵列,走过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表面有一阵极轻微的刺痒,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赫连月昭走在他旁边,目光偶尔扫过走廊两侧的检测设备,什么都没说。
指挥室的门打开。赫连渊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和一叠数据板,身后是一整面全息星图墙,上面红蓝光点密布。
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方曜身上,然后偏了一下,看到了方曜身边的赫连月昭。
赫连月昭先开口:“父亲。”
赫连渊只是点点头,幅度很小,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甚至没有多停半秒,然后重新看向方曜:“你要休息一下还是直接去实验室?”
方曜一直知道赫连渊的性格,猜得到他对待孩子是什么样的态度,但这是第一次直面这个问题,被忽视的对象还是赫连月昭,他一时间也不是很自在。
尤其是赫连渊忽视了赫连月昭后问自己的话好像是在关心他。
赫连月昭却习惯了,语气平静:“阿曜,你和父亲先忙吧,我也有事要处理。”她的表情里没有失落,没有不满,甚至没有刻意掩饰什么,就是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局面。
见赫连月昭都不在意,方曜就对赫连渊说:“那赫连叔叔我们直接去实验室吧,早点解决问题,那些东西也能早点应用在前线。”
赫连渊点头,站起身,“跟我来。”然后向外走去,真就没再看赫连月昭一眼。
赫连月昭拍拍方曜的肩膀,“不用多想,我父亲一直这个性格,你先去忙吧。”
方曜跟着赫连渊穿过指挥室后面的通道,拐了两个弯,又过了一道身份验证,然后走进一扇厚重的合金门。
门向两侧滑开,露出略显凌乱的实验室。
靠墙一排工作台上堆满了数据板和零件,有几块光屏还亮着,上面是没关掉的算法模型和能量曲线图。中间的长桌上摊着一台被拆开的空间折叠炮原型机,炮管和定位模块分离,导线从接口处垂下来搭在桌沿上。角落里有一台“真理”大炮的能量聚焦阵列,外壳被卸掉了一半,露出里面密密的散热鳍片和一圈一圈的导线,有几片鳍片边缘能看到明显的热变色痕迹。
几个研究人员分散在各自的工位上。
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趴在桌前睡着了,脸压在一本翻开的资料册上,嘴角有一小片口水渍。
另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椅子上,两只脚缩在椅面上,下巴抵着膝盖,眼睛半睁半闭地盯着面前的光屏。
还有一个戴着眼镜的瘦高男人正蹲在地上翻一个零件箱,袖子撸到手肘,手指上沾着黑色的油渍,头发翘得乱七八糟。
三个人身上都带着一种长时间没好好休息的痕迹——眼圈发青,脸色偏白,衣服上沾着零星的食物碎屑和零件屑。
看到方曜出现,那个蹲在地上的瘦高男人先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了零件箱边缘,疼得龇了一下牙但顾不上揉,眼睛亮了一下:“方曜!你终于来了。”
他手里还攥着一个螺丝刀,三步并两步走过来,步子急得差点绊到地上的导线。
另外两个人也被他的声音弄醒了,那个趴着的中年男人抬起头,脸上压出一片红印,迷糊了两秒才认出方曜,然后也站了起来。年轻女人从椅子上弹下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他们和方曜也算熟悉了,以前还线上讨论过问题,很是佩服方曜的实力的。
赫连渊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只是扫了一眼实验室里的情况,然后看向方曜:“人都在这里,需要什么直接和他们说。我那边还有事,你先忙。”他转身走了,合金门在他身后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