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精忠算了算时间。
剩下的人刚刚说掌柜的中午才醒,现在距中午还有一个半时辰。
“备几样厚礼,随我去客栈。”
林北确实中午才醒。
他醒的时候,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
他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洗漱,又慢悠悠地下了楼。
楼下大堂里已经摆好了饭菜。
曲非烟和冯宝宝并排坐着,一人面前放着一碗热汤。
江玉燕在旁边给她们夹菜。
四大尸祖坐在靠窗的位置,侯卿和旱魃在争最后一块大饼。
林北刚坐下,卢剑星就过来把早上的事说了。
林北听完,夹了一筷子羊肉,嚼了两口。
“这个老东西挺狠啊。明知道玄武那点本事,还让他一个人来。这是没把自己人的命当命。”
卢剑星点头。
“我们之前当差的时候就听过贾精忠这个人,他是出了名的心黑。”
林北还没接话,客栈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不重,但整齐。
七八个人,训练有素。
他放下筷子,朝门口看去。
贾精忠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常服,没穿官袍。
可那身常服也遮不住他身上的阉人气息。
白面无须,眼窝微凹,看人的时候眼角习惯性地往下耷拉。
他身后跟着四个佩刀的锦衣卫,还有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手里捧着锦盒。
贾精忠一进门,目光就锁定了林北。
他脸上堆起笑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前,深深作了一个揖。
“早就仰慕‘掌柜’的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咱家贾精忠,给掌柜的问好。”
林北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他笑了笑,没起身。
“贾公公,坐吧。”
贾精忠没敢坐,只是弯着腰站在桌边。
“掌柜的,咱家这次来,一是为了跟您赔个不是。早上的事,是手下人不懂事,冲撞了您的人。二来,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林北“哦”了一声,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
“你说。”
贾精忠咽了口唾沫。
他脸上的笑堆得更深了。
“掌柜的,这镇子风沙大,日头毒,实在不是久留之地。”
“咱家听说您是出来做生意的,这路上耽搁久了,客户那边怕是不好交代。要不,您看这什么时候方便,咱家让人护送您几位出城?”
他这话说得很客气,可林北听得出来,每一句都在催他们赶紧滚。
林北也不恼。
他往椅背上一靠,眼睛望着天花板。
“贾公公,你说得对。风沙确实大,日头确实毒。可林北就是喜欢这里。风景优美,民风淳朴,还有烤羊肉串吃。”
“林北出门做生意,顺便旅个游,不过分吧?”
他顿了顿,低头看向贾精忠。
“贾公公是觉得,我们碍你的事了?”
贾精忠脸上的肌肉抖了一下。
他连连摆手。
“没有没有,掌柜的误会了。咱家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他心里早把林北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嘴上却越发恭敬起来。
“只是有件事,咱家不得不跟掌柜的说清楚。”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青龙现在就藏在这个镇子里。此人穷凶极恶,丧心病狂。他杀了两名指挥佥事,还抢走了皇上珍爱之物。”
“万一动起手来,刀剑无眼,不小心得罪了掌柜的,那咱家就万死莫辞了。”
林北听完,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他看着贾精忠,眼神平静得吓人。
“贾公公,你这话说得好听。可林北怎么听着,句句都在拿皇上来压我?”
贾精忠脸色微变,刚想解释,就见林北把手探向腰间。
他摸出一块金牌,随手往桌上一放。
“这个,够不够?”
金牌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上面刻着的龙纹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刺得贾精忠眼睛一闭。
贾精忠“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身后的人跟着跪了一地,连那两个小太监都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臣等叩见圣上御赐金牌!”
贾精忠额头贴着地面,后背全是汗。
(还能这么玩的?你有金牌你早说呀!你早说我就有准备了!)
他从没觉得一块金牌能压得人这么喘不过气。
那东西不大,可它代表的是皇上。
顺风镖局的掌柜,手里居然有御赐金牌。
他收到的情报里提过这事,可他一直觉得那是坊间夸大。
现在亲眼看到,才知道一切都是真的。
“贾公公。”林北开口了。
贾精忠连忙抬头。
“下官在。”
林北用手指头拨了拨金牌,语气轻松得很。
“林北只是度个假,不会干扰你们公干。你们抓你们的人,林北看自己的风景。互不干涉,明白吗?”
贾精忠连连点头。
“明白!明白!咱家明白!”
林北笑了一下。
“起来吧。”
贾精忠爬起来,裤子膝盖上沾了灰。
他也不敢拍,只低着头站在一旁。
“掌柜的,那咱家就退下了。我们抓人的时候,请掌柜的看好自己的人。万一误伤了,就不好了。”
林北点了点头,朝卢剑星看了一眼。
“老卢,送送贾公公。”
卢剑星上前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贾精忠带着人退了出去。
一出客栈大门,他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了。
那副恭顺的模样像被撕掉的面具,露出底下阴沉的表情来。
“回营地。”他咬着牙说。
回到帐篷以后,贾精忠把桌上的茶杯全扫到了地上。
碎瓷片四溅,吓得几个手下连连后退。
“废物!一群废物!!!”
这话说的像别人,也看起来说的是自己。
脱脱站在门边,等贾精忠发完脾气,才开口。
“那个掌柜的,不好对付。”
贾精忠阴沉着脸,慢慢坐回椅子里。
“他没直接让我滚,已经算是给了面子。但那个金牌,分明就是在警告,我们在他的地盘上,得按他的规矩来。”
脱脱沉默了一会儿。
“那青龙那边怎么办?”
贾精忠揉了揉太阳穴。
“继续等。既然他说了互不干涉,就不会主动插手。我们只要在暗处慢慢搜。镇子就这么大,我就不信他能钻到地底下去。”
林北这边,等贾精忠走了以后,整个大堂的人都看了过来。
阿姐两眼发光地盯着那块金牌,嘴巴张得老大。
“掌柜的!这金牌值多少钱咧?”
林北赶紧把金牌收起来,塞回腰间。
“你想都别想。这是皇上赏的,不能卖。”
阿姐撇了撇嘴,小声嘀咕。
“饿就是问问嘛……”
林北不理她,他看向卢剑星。
“老卢,你们锦衣卫找人,一般都有什么办法?”
卢剑星想了想。
“看痕迹。锦衣卫要抓人,先封城,再查客栈、赌场、青楼。”
“最后一个法子,就是找本地的地头蛇要消息。如果这里没有地头蛇,就用钱砸。砸到有人开口为止。”
沈炼补充了一句。
“如果按照锦衣卫的做法,他们早就应该找到了。一个受了伤的人,藏不了多久,掌柜的你让我们把青龙找出来吗?”
林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望着窗外的街道,忽然笑了一下。
“别,林北有预感。青龙那个家伙应该会主动上门的。现在能救他的也只有我们,他会拼命攥住我们这棵草。”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人都觉得,这戏恐怕真的还没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