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看见的齐东只觉得后脊梁骨蹿过一道闪电，整条胳膊像被烙铁烫了一样猛缩回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把田思娜从自己身上推开，动作幅度太大，田思娜被他推得往后退了两步，高跟鞋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嫂子！”
齐东仰起头朝三楼窗户喊了一声，嗓子发紧，声音在夜风里劈了叉。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刚才绊了一下……”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听着假。
太巧了，巧得跟编排好的似的。
偏偏事实就是这么巧，可谁会信？
林晚棠站在窗口，手里的锅铲还举着，路灯昏黄的光从下往上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
她抿了抿嘴唇，随即飞快地挤出一个笑来，那笑容浮在脸上，眼底却没有笑意，带着一种撞破了小情侣亲热后的尴尬和不好意思。
“没、没事，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着，快上来吧，菜真凉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缩了回去，窗户没关，窗帘被晚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像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扑腾。
齐东站在原地，胸口堵着一团棉花似的闷。
他想追上去解释清楚，可脚刚迈出去一步，胳膊就被一只手死死拽住了。
田思娜的手指攥着他的小臂，指甲涂着淡淡的蔻丹，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凑近了一步，身上那股桂花头油的味道又飘过来，混着夜晚潮湿的空气，钻进齐东的鼻子里。
“你跟她解释什么？”
田思娜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一种看好戏似的从容。
“我跟你现在是在处对象，处对象的人搂一下怎么了？别说搂一下，就是亲一口，那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齐东转过头看她，牙齿咬得咯吱响。
“咱们又不是真的！你心里清楚！”
田思娜松开了他的胳膊，抬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卷发，嘴角那道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挂上去了。
她歪着头看齐东，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亮得瘆人。
“不是真的？”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这三个字的分量。
“不是真的也得装成真的。你以为林晚棠是什么人？她那双眼睛毒得很！你要是连装都装不像，咱们所有人都得跟着你一块儿完蛋。”
她说完这句话，往前走了半步，自然而然地挽住了齐东的胳膊。
她的动作做得行云流水，手臂从他肘弯里穿过去，手掌搭在他的小臂内侧，整个人的重心微微往他身上靠了靠。
隔着两层薄薄的衬衫布料，齐东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和柔软。
“走吧。”
田思娜仰起脸看他，下巴微微扬着，露出脖颈下面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上去吃饭。你嫂子亲手做的，凉了就可惜了。”
齐东僵着身子被她拽进了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昏黄的光照着水泥楼梯和墙上斑驳的绿漆，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纠缠在一起落在台阶上。
上楼的时候田思娜走在他前面半个身位，碎花连衣裙的裙摆随着上台阶的动作一荡一荡的，偶尔蹭过齐东的裤腿。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是故意在拖延时间。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齐东一眼。
“对了，提醒你一句。”
她的声音很轻，在狭窄的楼道里却格外清晰。
“待会儿进去了，别老偷看你嫂子。你这人藏不住事，眼珠子往哪转，心里想什么，全都写在脸上。”
齐东被她这句话噎得脸一热，正要反驳，田思娜已经转过身继续往上走了。
301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暖黄的灯光和饭菜的香气。
田思娜推开门，挽着齐东的胳膊走了进去，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乖巧温顺的表情，变脸的速度快得让齐东心里发毛。
“嫂子，我们回来了！”
田思娜的声音甜丝丝的，带着年轻女孩特有的黏腻。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都怪他骑车太慢。”
林晚棠正站在餐桌旁边摆筷子。
她已经把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重新理过了，头发也用一根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在窗口时平静了许多，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笑容。
“没事没事，快坐吧。”
她的目光落在齐东被田思娜挽着的那只胳膊上，停了一瞬。
只是短短的一瞬。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移开了视线，伸手去端桌上的紫菜蛋花汤，动作利落得跟平时在办公室处理文件没什么两样。
“汤有点凉了，我去热一下。”
她端着汤碗转身往厨房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齐东看着她的背影，而田思娜则是松开了他的胳膊，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她拿起桌上的筷子在指尖转了个圈，目光扫过一桌子的菜，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嫂子手艺真好。”
她冲着厨房的方向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讨好。
“这红烧肉看着就地道，我们家那边做不出这个颜色。”
林晚棠在厨房里应了一声，声音被抽油烟机的嗡嗡声盖住了一半，听不太真切。
齐东在田思娜对面坐了下来。
桌上的菜确实丰盛，荤素搭配得妥妥帖帖。
他拿起筷子又放下，总觉得这顿饭吃得心里不踏实。
没过多久林晚棠端着热好的汤从厨房里走出来，把碗放在桌子正中间，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
“你们先吃吧。”
她的语气平和得过分，像是在科室里交代工作。
“我忽然想起来局里还有个报表没做完，明天一早要交，你们不用等我。”
她说完转身就走，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嫂子！”
齐东站起来喊了一声。
林晚棠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你们年轻人多吃点，不用管我。”
她走进主卧，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
锁舌咔哒一声落入锁孔，那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齐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又闷又重。
身后传来田思娜轻轻的笑声。
“坐下吧。”
她拿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了嚼，咽下去之后才开口。
“人都走了，你演给谁看？”
齐东转过身来，压着嗓子问她。
“你到底想干什么？”
田思娜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口水。
她的嘴唇被水润过之后显得更红了，像熟透的樱桃。
她抬眼看着齐东，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想干什么？”
她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然后轻笑了一声。
“我什么都不想干。倒是你那位好哥哥周建国，他最近可没闲着。”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双手托腮，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老周最近有点精力，全都折腾在我身上了。你是不知道，他家里这位……”
她用下巴朝主卧的方向点了点。
“估计地都快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