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东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腿。
手里的帆布包带子被他攥出了汗，湿漉漉地贴在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拎着包进了次卧。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墙摆着，蓝白格子的床单铺得平平整整，枕头拍得蓬松，被罩是新换的，还能闻到肥皂粉晒过太阳后的那种干净气味。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搪瓷台灯，灯罩擦得锃亮，旁边一本旧杂志倒扣着，像是被人随手翻过又忘了收。
齐东把帆布包放在床脚，在床边坐了下来。
弹簧床垫陷下去一块，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指尖碰到的那片温热触感。
软的，细的，潮润的。
他猛地站起来，用力搓了一把脸。
“洗澡！"
他对自己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冲个冷水澡就好了。"
卫生间在走廊拐角，水龙头拧开的时候发出咣当咣当的铁管震动声，冷水哗地浇下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低着头站在水流底下，冰凉的井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把胸口那股燥热一点一点压下去。
他闭着眼等到心里的火气被压下去以后，用毛巾胡乱擦了一把，套上干净衬衫走出来。
湿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推开卫生间的门。
客厅里飘过来一股热腾腾的饭菜香。
齐东愣了一下，顺着香味走过去，就看见林晚棠正弯着腰在餐桌上摆碗筷。
她换了件浅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两截白净的小臂。
灶台上的铝锅冒着白汽，旁边碟子里摆着两盘菜，看着就开胃。
林晚棠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视线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停了一瞬，又往下扫过他胸口被水洇湿了一片的衬衫领口，然后自然地收回去，伸手把筷子摆正。
"洗完了？正好，饭刚做好。"
她说着把最后一碗汤端上桌，是紫菜蛋花汤，蛋花打得细细的，飘在金黄的油花上面。
齐东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想起周建国光着膀子慌慌张张套衣服的样子，想起田思娜靠在床头的那个眼神。
这么好一个女人，给他做饭、给他洗衣服、给他收拾屋子，他周建国怎么就能在外面干那些事？
齐东攥了攥拳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嫂子，我来帮你。"
他走过去，伸手要去端那碗汤。
林晚棠却侧身躲了一下，用胳膊肘把他往外拨了拨。
"别别别，你手湿乎乎的，别把碗打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
"对了，这会儿工厂应该已经放工了。楼下有辆自行车，你正好可以骑去宿舍那边把田思娜接过来，正好大家一起吃饭！"
齐东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差点忘了。
他现在在林晚棠眼里，是跟田思娜处对象的那个齐东。
他心里有些慌乱，面上却只能挤出个笑来。
"……行，我这就去。"
他起身的时候林晚棠正好把钥匙从门边挂钩上摘下来递给他。
那是一把锃亮的飞鸽牌自行车钥匙，拴着一根红毛线绳。
他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指，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齐东抓了钥匙转身就往外走。
"路上慢点！"
林晚棠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齐东匆匆下了楼。
他推了自行车出来，跨上去蹬了两步，脑子里转的是另外一件事。
直接去找田思娜似乎不太好，不如让老周去找人！
想到这里，他蹬着车先去了厂区办公楼，窗子里黑着灯，门锁着。
他又拐去了车间那边，值班室的老头说周厂长下午出去就没回来过。
齐东推着车站在厂区空地上，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锅炉房的排风扇在呜呜地转。
这个年头没有电话，BB机都还没普及。他想找人也找不着。
齐东骑在车上叹了口气，脚撑着地，想了想，只能硬着头皮往女工宿舍那边去了。
女工宿舍在厂区西边，一栋三层小楼，比男宿舍强些，至少是个楼房。
齐东把车停在楼下，上了二楼，走廊里弥漫着雪花膏和擦脸油的香味。
他在205门口站住，犹豫了两秒，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田思娜的脸从缝里露出来。
她已经换了件碎花连衣裙，头发重新梳过，嘴唇上涂着淡淡的口红，看见是齐东，眉毛挑了一下。
"哟，你怎么来了？"
齐东压着嗓子。
"嫂子让你过去吃饭。老周不在，我找不到他，你……你配合一下。"
田思娜靠在门框上，胳膊交叉着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慢慢勾起来。
她转身拿了件薄外套搭在肩上，把门带上，踩着凉鞋跟在齐东身后下了楼。
两人上了自行车，齐东蹬着车往家属区走，田思娜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搭着车座边沿，身子跟他隔着两寸的距离。
晚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丝丝缕缕地扫在齐东的后脖颈上，痒痒的。
走了半条街，田思娜忽然开口了。
"喂，我问你件事。"
她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被风送进齐东耳朵里。
"什么？"
"你刚才在你嫂子那边，就没点心思？"
齐东的脚顿了一下，车轮晃了晃。
田思娜在后座上轻笑了一声，手改成搭在他腰侧，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
"我说真的，老周现在不在，三室两厅就你们俩……这么好的机会，你跑来接我？你是不是傻？"
齐东把车刹住了。
单脚支着地，他回过头去看田思娜。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阴影，她嘴角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没有笑意，冷静得跟白天在办公室时一模一样。
齐东盯着她看了两秒，声音沉下来。
"田思娜，我劝你少打那些主意。"
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力道不重，但不容拒绝。
"你跟老周的事我替你兜着，因为老周对我有恩。但这不代表你能拿我当枪使！你心里想什么我清楚，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田思娜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齐东没给她再开口的机会，重新蹬上车，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夹在晚风里清清楚楚。
"安安分分把这顿饭吃完，在老周回来之前，你最好管住自己的嘴。"
后座上的田思娜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骑到家属区楼下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齐东把车锁好，田思娜从他身后下来，理了理裙摆。
两人一前一后往单元门走，就在齐东伸手去推楼门的时候，田思娜忽然从后面快步追上来，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脚下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直接撞上了齐东的后背。
齐东被她撞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下意识反手去扶，胳膊正好从她腋下穿过，掌心贴在她侧肋的位置。
那姿势从侧面看，活脱脱就是两个人搂在一起。
就在这个档口，三楼301的窗户被推开了。
林晚棠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往下看了一眼。
"接回来了？快上来吧，菜都凉……"
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她的视线落在楼下那两道身影上。
齐东的胳膊揽着田思娜的腰，田思娜半靠在他胸口，两人贴得严严实实。
林晚棠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