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底有一圈暗青色，显然是昨晚没睡好，但他脸上那副从容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把门关上。”
齐东反手把门带上，在办公桌前站定了。
“你坐啊，站着干嘛！”
周建国冲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
烟雾在晨光里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齐东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
“小齐啊！”
周建国吐出一口烟，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烟雾打量着齐东。
“我有几天不在，家里和厂里有几件事要跟你交代一下。”
“您说，周哥。”
“你嫂子那边，你跟田思娜的关系，一定要保持住。”
周建国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交代一项日常工作。
“上次在办公室被她撞见，虽然糊弄过去了，但我看她心里还是有疑心！这几天我不在家，你和小田必须继续演下去，一点破绽都不能露。听明白了吗？”
齐东的喉咙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还有……”
周建国往前倾了倾身子，一只手搁在办公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你跟你嫂子，最近关系处得怎么样？”
齐东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的画面！
林晚棠靠在他怀里，衬衫领口半敞，锁骨上泛着被酒精蒸出的粉红，那双迷离的眼睛看着自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里带着淡淡的酒气……
然后是今天在玄关处，她撞进自己怀里时那截温热的腰肢，隔着一层薄薄的列宁装和的确良衬衫，掌心里传来的柔软触感……
齐东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挺好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出来，语气平淡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
“嫂子对我很照顾。不过大家平时上班忙，在家的时候也多是跟田思娜在一起，跟嫂子相处的机会不多。”
“哦？”
周建国挑了挑眉毛，目光在齐东脸上停了片刻，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最近接触的不多？”
“是。”
齐东垂下眼，避开了周建国的目光。
“嫂子晚上经常有应酬，回来得晚。我早上出门早，有时候她还没起来。就算在家，也多是各忙各的！”
周建国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齐东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地响，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脸上挂着那副自然的、略微带着点年轻人被长辈盘问时的局促表情。
“行。”
周建国终于收回了目光，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慢慢碾了几下。
“你嫂子那个人，面冷心热！你跟她处好了，对你以后的发展有好处！我跟她说过，让她多关照关照你，你是我一手带起来的，跟亲弟弟一样。”
齐东点了点头，嗓子发干。
“还有一件事。”
周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齐东。
“这是厂里几台闲置设备的清单，我不在这几天，你把它整理一下，看看哪台还能用，哪台需要报废。等我回来要用。”
齐东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是几台老式冲床和铣床的台账，和那台八百吨冲压机没有任何关系。他暗暗松了一口气。
“行，我这两天就整理出来。”
“不急，慢慢弄。”
周建国站起来，拍了拍齐东的肩膀，掌心落在肩胛骨上，力道不轻不重，却让齐东的后脊背蹿过一道凉意。
“我先去车间转一圈，下午就去火车站了！你好好干，明年转干的名额我给你留着。”
他说完这句话，松开手，端着搪瓷缸走出了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被车间方向传来的机器运转声吞没。
齐东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有动。
他的手心全是汗，湿漉漉地印在膝盖的布料上，留下两个深色的痕迹。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做了亏心事的原因。
总觉得刚才那番对话，周建国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敲打他。
他不能确定的是，到底是自己多心了，还是周建国已经察觉到了什么蛛丝马迹……
他不敢往下想了。
齐东直接去食堂打了份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食堂里闹哄哄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围在长条桌旁，有人扯着嗓子聊昨晚的电视剧，有人在议论厂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军转民消息。
“听说上面已经定了，咱们厂就在名单上。”
“那可不是什么好事。军转民了，订单都没了，咱们这些工人怎么办？”
“怕啥？这么大的厂子还能说倒就倒？顶多就是换个产品做做。”
齐东低着头扒饭，耳朵却竖得老高。
前世自己因为老周的事，一直都在着急，还没坐下来听大家说这些过！
只是工人们的议论让他心里更加焦灼。
毕竟军转民的消息已经在厂里传开了，正式文件随时可能下来。
而周建国现在还在打那台冲压机的主意，浑然不知自己的计划已经被截停了。
问题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周建国下午坐火车去省城，今晚他不在江北市。
按照原计划，今晚十一点四十分，老胡会带着施工队拆掉工厂后面的围墙，把冲压机运到货运支线。
等到明天，周建国下了火车发现事情没办成，他会怎么做？
他会赶回来彻查，还是继续待在省城等消息？
如果他赶回来，林晚棠那边准备好了吗？她会怎么应对？
齐东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嚼了又嚼，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像是被什么东西拉长了的橡皮筋，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胶着中艰难地挪动。
齐东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几台闲置设备的台账翻来覆去地整理了一遍又一遍，翻到纸张的边缘都被手指磨出了毛边。
三点半的时候，他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他听出是周建国的声音，在和运输科的老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