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东知道她在推辞,没有追问。
他把那份批复文件小心翼翼地收进布袋里,拎在手中,像是捧着一件极珍贵的东西。
两个人并肩站在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从金红渐变成橘粉,再一点一点地融进沉沉的蓝灰色里。
“回去吧。”
林晚棠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带着一种细微的、不太明显的犹豫。
“天快黑了,夜里有风。”
齐东点了点头,跟她并肩往家属楼方向走去。
他们走得不快,彼此之间的距离比那天晚上近了一些,偶尔手臂擦过手臂,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能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在暮夏夜风里带着暖意的体温。
走到家属楼下的时候,林晚棠先一步推开了单元门。
齐东跟在后面上了楼,走到301门口的时候,他发现门缝里透出灯光,里面有人。
他掏出钥匙开了门。客厅里灯亮着,周建国正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一份报纸,搪瓷缸里冒着热气。
他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齐东手里那个布口袋上,嘴角浮起一个满意的笑。
“拿到了?”
“拿到了。”
齐东把布口袋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抽出那份批复文件递过去。
“省里批了,赵处长签的字。”
周建国接过去仔细看了一遍,拇指在公章上摩挲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把文件放回布袋里。
“行。明天你跑一趟省城,把正本送过去归档。火车票我已经让人买好了,明天一早六点半的,票在办公室抽屉里。”
齐东应了一声。
周建国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满意的打量,像是重新确认了一遍面前这个年轻人的分量。
“方案的事你牵头,后续的产线改造和模具开发也得你来盯。人手不够你从车间抽调,回头给我份名单就行。”
齐东心里涌上一股热流。
这是第一次,周建国给了他真正的、实实在在的授权,而不是口头上的“好好干”,而是实实在在的项目牵头权。
他点了点头,声音尽量压得平稳。
“行,周哥,我回头拟名单。”
周建国又说了几句关于明天去省城的注意事项,然后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累了一天了,早点歇着。”
他说着往走廊方向走了两步,路过次卧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虚掩的门缝,然后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走进了主卧。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齐东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那份批复文件的复印件。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然后把文件放进布袋里,拎着往次卧走去。推开门的瞬间,田思娜正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指甲刀在修指甲,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的笑意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恭喜啊。”
她说,语气里听不出是真心还是敷衍。
“看来你的好日子要来了。”
齐东把布袋放在床头柜上,在地铺边坐下来。
“还没开始呢,后续的事多着呢。”
“多总比没有强。”
田思娜收起指甲刀,拍了拍手,歪着头看他。
“至少你现在有东西可以忙了,不用整天杵在办公室发呆,也不用……”
她故意顿了一下。
“整天盯着你嫂子看了。”
齐东没有接话,脱了外套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今天下午的场景。
林晚棠站在夕阳里冲他笑的样子,她眼睛里跳跃的光,她喊他名字时尾音微微扬起的那个音调。
他闭上眼,在黑暗中慢慢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第二天一大早,齐东就醒了。
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远处厂区的锅炉房已经在冒白烟了。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套上昨晚准备好的干净衬衫和长裤,把那份方案正本和批复文件装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推开门走出去。
客厅的灯亮着。林晚棠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系着那条碎花围裙,手里端着锅在煮什么。
灶台上的铝锅里冒着白汽,空气里飘着一股红枣和糯米的甜香。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目光在他手里那个牛皮纸袋上停了一瞬,然后弯了弯嘴角。
“这么早?”
“六点半的火车,得早点出门。”
齐东走过去,在餐桌旁站定。林晚棠把锅盖掀开,用勺子舀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糯米粥放在桌上,又递过来一个用油纸包好的东西。
“路上吃。”
她说,声音轻而稳。
“坐火车要将近四个小时,别饿着肚子。”
齐东接过那个油纸包,入手还是温热的,指尖隔着油纸能感觉到里面包着的东西的温度。
他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粥,糯米的绵软混着红枣的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把清晨最后一丝寒意都驱散了。
他喝完粥,把油纸包揣进外套口袋里,站起来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林晚棠从厨房里走出来,站在客厅和玄关之间的那道门框里,双手交叠垂在身前,目光落在他弯腰系鞋带的动作上。
“路上注意安全。”
她小声说了一句。
“到了省城,把文件送过去就早点回来,有什么事儿别慌,回来跟我说!”
齐东直起身,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晨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林晚棠站在那道光的边缘,整个人被晨光勾出一道温柔的轮廓。
她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很多,眼下那圈淤青几乎看不见了,脸上带着一种安然的、松弛的神态。
“嗯。”
齐东点了点头。
“我尽快回来。”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照着水泥台阶。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发出沉稳的、笃定的回响。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晨风扑面而来。八月清晨的风还带着夜里积攒的凉意,裹着草木和露水的湿润气息,灌进肺里让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远处的天际线正在从灰蓝色向淡金色过渡,东方的云层边缘泛起一层薄薄的玫瑰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平线底下蓄势待发。
齐东站在家属楼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个牛皮纸袋夹在腋下,大步往火车站方向走去。
等他赶到火车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